宋瑾│伯牙“移情”的美育启示

06 07 2022  《人民音乐》2017年第8期   教育 - 综合  53 次阅读  0 评论

伯牙“移情”的美育启示

 

唐代吴兢《乐府古题要解•水仙操》记载了一则伯牙学琴的故事,这则故事是古代成功的乐感教育的典型事例,也是有效美育的突出个案。

旧说伯牙学琴于成连先生,三年而成。至于精神寂寞,情志专一,尚未能也。成连云:“吾师子春在海中,能移人情。”乃与伯牙延望,无人。至蓬莱山,留伯牙目:“吾将迎吾师。”划船而去,旬时不返。伯牙近望无人,但闻海上汩没崩渐之声,山林,群鸟悲号,怆然叹曰:“先生将移我情!”乃援琴而歌之。曲终,成连刺船而还。伯牙遂为天下妙手。①

这则故事包含了以下几个与美育相关的内容;它们之间又有密切的关联和交叠。

其一,美育重在艺术而非技术。

故事说伯牙向成连老师学习古琴三年,较好地掌握了技术。但是,成连老师觉得他在艺术上还没有达到要求,因此采取了一个“移情”的方法来教学。“移情”以“移易性情”解。“移情”是为了促使伯牙在艺术上提升。这里,艺术/美育的基本尺度是“精神寂寞,情志专一”,这是习琴应达到的境界的门槛。因为伯牙还没有到达这样的门槛,所以成连老师采用了古代师徒传承常用的体验法来帮助他。成连以“另请高明”为借口,引导学生到大自然中净化心灵,移易性情。这正是操琴以修身养性或“籍琴求道”的题中之义。一方面,古琴的艺术境界在于“空灵”,另一方面,修习者通过抚琴实现天人合一。“移情”的美育价值就在于此。西方的“移情”是将人的情感情绪移入对象,从中反观自身。如带着欢乐的心情看柳树,看到的是柳枝的“频频招手”;带着沮丧的心情看柳树,则看到“垂头丧气”。观者看到的是自己的状态。宗白华在《美从何处寻》中指出,“移易”和“移入”是不同的。这就是中西哲学美学的不同。“移易”具有消解和更易的过程。伯牙在大自然中获得顿悟,逐渐消解了世俗的情和欲,代之以融通澄明之心:在这样的心境下弹琴,空灵之声惊天地泣鬼神,遂为天下妙手。“妙”即高妙、神妙、玄妙。这种重艺轻技的修习、美育传统一直延续到后世。魏晋时期有陶渊明的“素琴”(无弦琴)实践,追求“琴中趣”而非“弦上声”。技术被淡化到极点,艺术被提升到极致,成为”重道轻器”哲学传统的典型,玄妙的经典。“琴中趣”即天人合一境界中的玄妙体验。这也是超越世俗的体验,具有美育意义。明清琴论的“淡和”美学,承继了这样的传统,只不过调整为“道器并重”。如李贽的“琴者,吟其心”。“吟”体现了形而上和形而下融通的状态。此“心”为纯净的“童心”。这与两汉《白虎通》琴论之“琴者,禁也”,“禁淫邪之心”殊途同归。由“禁”到“吟”,都体现了“移易”的美育方式。杨表正指出,弹琴不应炫技喧哗,秉承了先秦早期反对“烦手淫声”、重艺轻技的美育传统。

其二,美育根基在于美善合一。

有学者分析了中国古代不同时期的“移情”说,指出有的是善的范畴,有的带有审美的意味。②其实,古代音乐美学思想特点之一就是“美善合一”。孔子提出要“尽善尽美”,这种观念影响深远。他的审美实践如听《韶》,受到尽善尽美之乐的浸润而“三月不知腊味”。其他各家学说在“和”的范畴也有相似或相通的表述。道家追求的“大音”“天籁”,也是永恒的美善至和之乐。佛家的“音声佛事”,更是把美善统合在修习过程。伯牙“移情”的故事表明,艺术上要求“精神寂寞,情志专一”,不仅有美学意义(空灵),而且有美育意义(移易性情),二者彼此相关,密不可分。琴乐空灵,体现了美学意义的自由。这种自由突破或超越了技术的束缚,也突破或超越了人与自然之间的隔阂。移易性情,达成了心灵的纯净。这种纯净否弃或超越了世俗的情与欲,也否弃或超越了现实的功利。有空灵(美),就有纯净(善),反之亦然。成连老师看到伯牙的不足,既是美的不足,也是善的不足。古琴精神核心在于超越,超越技术、世俗和小我。“道”本身就具有大善大美至和的天然本性;籍琴求道,修身养性,就能实现超越,接近甚至达到美善合一的境界。重技轻艺,就会有炫技的表现,难免流于工匠的功利性。艺术即文化,文化包含深厚的哲理、美学美育传统,美善合一的观念贯穿其中。成连老师采用移情方法,引导伯牙由技术走向艺术,走进文化传统,进入美善合一的境界,实现了对技术、世俗和小我的三重超越。

其三,美育方式在于乐感培养。

乐感属于艺术层次。美育重在艺术,也必然侧重乐感。乐感与审美趣味直接相关。“空灵”既是古琴美学价值所在,又与移易性情的美育意义相关,也是古琴乐感的表现。培养这样的乐感,这样的审美趣味,就是具有明确指向的美育。自古以来人们都知道,技术可以传授,艺术难以传授。对于后者,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乐感难传授,难培养。学生模仿老师演奏,很难从形似升华到神似,更难达成神合。成连老师采用“移情”方法来促使伯牙获得空灵的乐感,并达成美育的目的,是一个成功的案例。这是籍琴求道、修身养性的一个“法门”。伯牙内心有太多世俗的情和欲,其琴乐“荤”而非“素”。即便他也表现出某种乐感,那也是离道的乐感,而不是合道的乐感。通过大自然的点化,伯牙的世俗性情被移易,被超越,从而获得博大的胸襟,空灵的乐感。如今艺术教育的乐感培养,强调的是世俗的情感表现。正因如此,乐品和人品可以分离,从深层看即美善分离。有些艺术家被指责有不良言行,就是这样的分离。当前究竟应该培养怎样的乐感,值得深思。伯牙“移情”的启示是,应该培养具有超越性的乐感,超越世俗、技术和小我。西方人本主义感性论以“主体-对象”二元对立模式为基础,主体是人单方面的主体,对象是人的感性对象。在审美过程中,人是审美主体,艺术品是审美对象。康德谈美的非功利性,也是在这种感性论范围里谈论的。在这里,艺术具有一定范围和程度的超越性。而从“移情”故事可以看出中国美学精神具有更大范围更高程度的超越性,即上述超越技术、超越世俗和超越小我。这里包含人对自己主体性的超越,艺术对感性的超越,因而也具有对“主体-对象”二元对立模式的超越。

其四,美育方法体现“做的哲学”。

为什么做到“精神寂寞,情志专一”就能达到修身养性的目的?这是怎样的目的?怎样才能做到,怎样才能达到?古人修身养性的目的是超越世俗,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古人将“人”置于“天地”之中(所谓天地人“三才”),是为了保持天地万物的大和,也为了人生的美满和社会的太平。这一点跟西方人本主义不同。西方现代化的历史已经表明,人类中心主义的最大弊端就在于将自己置于自然之外、之上,为此已经付出而且还在付出巨大的代价。如今,中国“和”的世界观受到普遍重视,追求天人合一成了最重要的美育行为。籍琴修身养性的原理是“归一返道”。庄子心斋、坐忘的方法就如此,孔子《大学》的“止、定、静、安、虑、得”之法也如此,佛家净土等法门亦如此。“一”作为动词具有重要的美育方法论意义。将道生一至生万物倒过来,九九归一,由一返道。这是一种逆生之法。成连引导伯牙到大自然中,感受并同化于自然而然、生克平衡、无私无欲、坦坦荡荡的“君子”胸怀,在“精神寂寞,情志专一”的状态下抚琴,个体的小宇宙逐渐融入自然的大宇宙之中,达成天地人乐大和、至和。这是一种无字哲学,无言哲学,是做的哲学。只有通过这种行为,才能获得亲历的感知、亲历的觉悟,进入清净澄明之境。英国学者波兰尼(M. Polanyi)提出的“默会知识”(Tacit Knowledge),指的是行动中的知识(knowledge in action),③不是言说的知识,也属于“做的哲学”。美国新一代实用主义学者舒斯特曼(Richard Shusterman,1949—)提倡”实践的哲学”(Practicing Philosophy)④,提出“身体美学”(Somaesthetics)⑤新领域,都属于亲历的感知觉悟范畴。但是,他们毕竟还是在人单方面主体性的范围谈论问题。伯牙的“移情”,是人与自然的交合行为,是天地人乐的交合行为,是超主体、超感性的育化行为。这种交合、育化行为实现了修习古琴的最终目的,也可以说实现了美育的最终目的。

其五,美育有效性在于自律。

伯牙“移情”具有内在性。在天地人融合之中,人消解了世俗的情和欲,也超越了技术和相应的身心羁绊,超越了小我的主体性。即时发生变化的是人。自然的运动是恒常的,自然而然的,无所谓主体性的内在移易。而人受到自然的净化、点化、涵化,却具有实实在在的内在性情的移易。只有内在的变化,才有“心灵的真实”⑥。既然人永远只能信其所信,欲其所欲,感其所感,悟其所悟,那么只有内在的变化才具有真实性。成连老师不用直接阐意的言语或书写文字来教育教化,而是间接地引导伯牙进入大自然。在这种“做的哲学”(实践哲学)的实施中,伯牙心有灵犀一点通,内在性情被移易,心灵的真实被改变。新的真实就是合道的性情的内在生成。他真切感受到天人合一的欢愉,真切觉得应该放下世俗情欲,升华个我的主体。这种自觉自愿,成就了美育的有效性。这跟教习技艺的口传心授、言传身教有不同。不同在于师傅并没有作为仿效的榜样伴随、帮扶在徒弟的体验过程,而是靠徒弟自己全身心投入到既定情境中,与自然交流互动,最终达成育化目的。在这样的过程中,人的感知、感受、感悟和性情移易具有最大的真切性。新的心灵真实将成为一种自律力量,促使受教者从此生存在新境界。古代乐教采取他律、自律双管齐下的方法。也即“礼”从外部规范人的行为,“乐”从内部感化人的心性。儒家相信“乐”具有“潜移默化”的功能,认为“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乐记》认为“唯君子知乐”,是因为君子识得“乐”的价值,即礼乐一体的价值。这些功能和价值的实现,有赖于受教者内心的触动,内在的移情。“乐”作为综合活动,参与者亲力亲为,身心受到潜移默化,从而能获得感悟,实现育化目的。从根本上讲,美育、教化的有效性在于心灵的真实,在于受教者内在需要往合道方向的改变,自觉自愿自为做一个合道之人,即“全士”。全然依靠外在力量推着走,受教者处于被动状态,内心没有被触动,外部美善信息不能内化,移情也就谈不上。明清琴论中,徐上瀛的《溪山琴况》影响深远,作者概括籍琴求道的行为方式为“自况”。不同于他娱和自娱,自况是自我内在的修行,进入作者所概括的24况;而条条大路通罗马,最终进入的是天人合一的境况。徐上瀛的表述是“神为之君”,即“神”对人的主宰,亦即人对自我主体的超越,天地人乐同和。自况的行为方式是独特的,内在的,真实有效的。与伯牙“移情”相比,自况是修行者自觉自为的自我育化。二者相同的是,都具有内在性、心灵的真实性和自律性。

如今,重技术轻艺术轻文化的现象普遍存在;人与自然分离的情形比比皆是;美善分离的情形亦比比皆是;语言与行动的分离情形还是比比皆是;乐感培养依然缺少研究和有效方法;西方主客二元对立思维模式、人本主义感性论的影响根深蒂固;美育、教化不注重心灵的真实,缺乏有效方法,浮于表面,等等。这些现象需要深入反思。伯牙“移情”对美育的启示,提供了一扇门,入门寻宝,可以从中华思想和实践宝库中不断获得独特而丰厚的资源,料理我们的美育事业和其他事业。

 


参考文献:

①蔡仲德《中国古代音乐美学史资料注释》[G],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90年版。

②丁朝虹《“移情”之辩:从“伯牙学琴”说起》[J],《艺术评论》2011年第9期,第107—110页。

③邓线平《波兰尼与胡塞尔认识论思想比较研究》[M],北京:知识产权出版社2008年版,第47页。

④[美]舒斯特曼《哲学实践/实用主义和哲学生活》[T],彭锋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

⑤[美]舒斯特曼《身体意识与身体美学》[T],程相占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

⑥宋瑾《心灵的真实》[A],宋瑾《走出慕比乌斯情节——世纪末音乐美学断想》[G],厦门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

 

文章标签(2)

相关文章

创新与创造,让扬琴艺术在美育中发扬光大 文章来源: 音乐周报
发布于 08 08 2022
中国的美育理念为国际社会带来了哪些影响? 文章来源: 湖畔问教
发布于 28 07 2022
王琦:凸显综合艺术 促进学科融合 文章来源: 《艺术教育》2022年7月刊
发布于 20 07 2022
张璐:新课标重在体现美育落地实践 文章来源: 《艺术教育》2022年7月刊
发布于 19 07 2022
杜宏斌:突出核心素养 发挥美育功能 文章来源: 《艺术教育》2022年7月刊
发布于 18 07 2022
甄巍:坚持以美育人 强化素养导向 文章来源: 《艺术教育》2022年7月刊
发布于 15 07 2022
美育观点 | “美育”是没有目的的快乐 文章来源: 湖畔问教
发布于 14 07 2022
胡知凡:艺术新课标开启美育新征程 文章来源: 《艺术教育》2022年7月刊
发布于 14 07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