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李光羲先生!

15 03 2022  歌唱艺术   人物 - 热点访谈  166 次阅读  0 评论

悼念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歌剧表演艺术家李光羲先生。

 

2022年3月13日,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歌剧表演艺术家,中央歌剧院国家一级演员李光羲先生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93岁。李先生以海纳百川的胸怀、兼收并蓄的态度,成就了“乐坛常青树”的美誉。先生对声乐演唱和歌剧表演艺术孜孜不倦的追求,为歌唱事业奉献一生的精神,必将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音乐工作者不断前行。我们将永远怀念李光羲先生,并对先生的离去致以深切的哀悼,愿先生安息!

 

《歌唱艺术》编辑部

2022年3月14日

 

 

以歌举杯的“祝酒”人

——与李光羲老师谈歌唱

 

熟悉李光羲老师的人都知道,他是把歌唱当作梦想,把舞台当作天堂的人。一生为了事业,他坚持不喝酒、不吸烟,凡遇演出档期他都自节自律,从简生活。在从艺25周年之后,他用歌声“高高的举起了酒杯”,一曲《祝酒歌》犹如亚马逊河谷里那只“蝴蝶的翅膀”,奋发了亿万听众的精神,催生出新时期百姓内心的“生态强音”。

提起歌剧艺术,人们更是会联想起半个多世纪前首都舞台上所呈现的世界经典歌剧演出的繁华景象。20世纪50年代,作为舞台艺术的排头兵,歌剧表演已被市民广为接受,演出场次的频繁、艺术效果的突现反映出当时社会(即使是生活困难)的温馨与甜蜜、真情与平和。《茶花女》《货郎与小姐》《叶甫根尼•奥涅金》三部浪漫、抒情歌剧的连续公演,把才情横溢、自勉勤奋的光羲老师锻造成了音乐“塔尖”上的“歌剧王子”。刚刚参加完北京电视台马年春节联欢晚会演出,再获成功和欢迎后,李光羲老师应《歌唱世界》编辑部之约,欣然与我们就歌唱的智慧、职业演员的意志品质、声乐文化的教育和传播等问题进行了交谈(下文,李光羲老师简称“李”,笔者简称“佟”)。

 

佟:光羲老师,您好!今年是您从事歌剧艺术60周年。62年前在由革命文艺团体辗转整编而组建的中央实验歌剧院里,演员们大多从实践中摸索艺术创作的规律,取得了民族歌剧《白毛女》的编演经验。作为初具歌唱天赋的青年,您走进了北京东城区西堂子胡同的中央实验歌剧院,从普通的合唱演员做起,从唱“帽儿戏”(开场戏)到歌剧主演的替补、陪练,成长为《茶花女》(A组)的主角阿尔弗莱德,实现了职业理想的跨越。作为您的同事、声乐晚辈的我,深知这个过程的不易。从智力角度讲,演唱与表现,技巧与动作,怎样才能搭上听众的心?

李:你所提出的“智力—演唱—表现”“智力—技巧—动作”是同一个问题,即用智慧演唱,在唱歌中表演,在表演中歌唱。要培养自己的心性和修为,观察人们生活习惯中与韵律、节奏相联系的肢体动态,把自然的生命律动内化到常态行为中,在自身生活中形成一种机制。比如京剧表演艺术大师梅兰芳先生谈及嗓音训练时常说:“遛弯儿的时候要沉住气,缓步徐行、加强对丹田气海的培养,这是演员的命根子。”个人心性的培养,即个人在精神作用指导下的生活习惯。一个成功的歌者,要想提高技巧,除了学习技术、丰富而深刻地投入生活之外,还要具备诗人的心灵、舞蹈家的身体、画家的眼睛和敏锐的耳朵。有了多方面的修养之后,接触到作品主题时,你才能了解情绪、动作、线的变化与音的色调。我从小生长在天津,戏曲、曲艺的繁荣给我很多的濡染,马连良、刘宝全、小彩舞等名家身上的功夫及戏里戏外的严谨,给了我历久的影响,终生不忘。

舞台演员要以自身为“工具”,以自身为“产品”,形象、精神、气质、声音、动作等无一不在雕琢之列。1958年的“大跃进”运动,我跟随剧院的一批演员被下放到河北省的抚宁县,与农民一起劳动和生活,不同的肢体运动启发我寻找到了有节奏的膈肌运动:饥饿到了极点时,吃饭就是对生命的渴望,全身每个细胞都跟着一张一合,跟着“有节奏地充饥”。这就是体内所形成的“韵律机制”。如果把这种“韵律机制”同李维渤老师所翻译的美国国家声乐教师协会前主席文纳(Vennerd,1909—1971)所著的《歌唱——机理与技巧》进行比较,前者就是关于歌唱的实践,后者就是生理的名称解释。喉咙张开与吸气同时作用于胸腔的肋下肌、左右膈肌、腹直肌和腹横肌,并加以弹性律动能使声音具有丰富的韵律、线条的呈现。60年前中央实验歌剧院建立之初,张权、李维渤从美国获取声乐硕士归来,在与他们进行交流、探讨、学习的过程中,我深刻感到生活中的肌体训练和体验与西方歌唱技术的异曲同工之妙,有心者的生活体验有时是歌唱技巧成熟的助推器。

音乐表现的阈限与歌者本身的眼界、胸怀相关。诗与画、情与志,要从早年培育开始,达到表演者个体心性的陶冶与修炼,最后达到“岭有桐花山丹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境界。西方的艺术我们要学习,中国传统戏曲表演中的手、眼、身、法、步,声、情、字、味、形也需要反复雕琢。好演员要具有东西文化的两个维度,才可能真正拥有自己的大舞台,这个规律放之四海而皆准。民族歌剧艺术家郭兰英虽个子不高,但一上台,一个身段、一个台步、一出声,满台围着她转,她深厚的戏剧功底和超凡的歌唱实力让舞台充满了协调感,也化合了她的真情与技巧。无论是哪个学派、哪个唱法的歌唱者,都佩服郭兰英的超凡悟性。我就是从她的身上获得了舞台表演的真传。

声乐表演要认真对待与观众的互动问题,无论面对什么样的观众,都要记住观众的喜闻乐见,要记住“观众没错”。当今的西洋和民族歌剧在文化市场上不占优势,应从观众之外的因素找原因。例如专业院校声乐学生在舞台上常出现的问题:上台表演时“有歌无戏”,除了一味儿追求演唱技巧外,让人感到不入心,反映出知识结构普遍薄弱;学生站到台上总是给人一种匆忙中草草结束的松散感觉,对角色的解读模棱两可、缺乏雄心与大气,观众除了觉得他们的声音十分了得外,缺乏专注于人物性格的体现和角色形体的塑造等表演手段。

 

佟:新时期的最初几年里,国内歌曲的创作与演出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兴盛态势。由韩伟作词、施光南作曲的《祝酒歌》几经辗转未有人知,可经您的重新演绎却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连续两届被全国听众评为“优秀歌曲演唱奖”,并荣获首届“金唱片”奖。若把《北京颂歌》《祝酒歌》《鼓浪屿之波》的微妙色彩变化同《茶花女》《货郎与小姐》《叶甫根尼•奥涅金》的人物造型相比较,您是如何启迪个人的灵感进行二度创作的呢?作为歌剧艺术家,坚持艺术风格与职业意志品质的修炼应具备怎样的个人修养? 

李:意大利歌剧大师吉诺•贝基曾说:“一副好嗓子,如果不去刻画人物性格,光是唱,五分钟观众就会看表,十分钟后就会捂嘴打哈欠了。而一个普通的声音,只要去唱内容,体现细腻的感情,在塑造一个人物,观众就会被吸引而坐上两三个小时。”文艺界、歌剧院里天分高的人不少,在被看好即将成为台柱子时却又昙花一现的也大有人在。一个演员,一辈子全身心地投入艺术创作,在台上从不误事并非易事。

歌剧院一直有良好的艺术创作风气,过去排练场整齐严肃,排练计划周密严谨。导演对每个演员要求都十分严格,对每个动作和每个调度都一丝不苟;主要角色在排练场外还要写角色分析和人物自传;每排完一场戏,都要写创作笔记和排练心得。正是这一好传统,督促我养成了严谨的创作态度。

艺术形象的塑造必然是依据人物的社会身份、个性、习性而设计。我塑造的这三个艺术形象有许多类似之处,如他们都是年轻、潇洒、帅气的“小生”,都是“贵族”,都是对爱情的热烈追求者。阿尔弗莱德属于上层中产阶级,凭借一副美男子的形象来到上流社会寻求发展;他对爱情的追求是真挚的,并且非常同情“茶花女”薇奥列塔,他珍惜自己内心炽热的爱,在与上流社会的交往中审时度势地向“茶花女”表白爱情。连斯基是个真正的俄罗斯贵族少爷,有一种清高和诗人气质,看人的眼神总是直勾勾的。货郎阿斯克尔是个年轻富有的商人,新兴的资产阶级,为人正直,对社会落后保守的现象总是报有嘲弄的幽默眼神。

从待人的热度来衡量这三个人物——连斯基是不顾一切的炽热,阿尔弗莱德有八十度,而阿斯克尔则是张弛有度。根据人物性格运用声音,就会把握住这三个人物最深层、最核心的不同内涵。演唱时,声波的密度可以反映出其内心的激情。所谓假戏真做,“真”就真在对人物性格的准确而深刻的理解上。否则,无论你自觉与否,都将陷入假情假意之中,那是表演艺术的大忌。

剧院的一位老演员李孚生有过一句话:“凡经典作品,只要你有机会去欣赏、阅读或演唱,你就会喜欢的。”这个真谛,我是有过亲身体会的。尽管世界上不存在让所有人都喜欢的艺术和艺术家,但是真正的艺术家,一定是在深刻的生活体验中善于运用足够的敏感和信心,以合理可信的手法与协调的美去征服观众的。

三首独唱作品创作时的社会背景不同,体现在声音里的颂扬、欢快和盼望的色彩就会有不一样的安排。总之,要珍惜每一次的实践机会,在广阔无际的艺术海洋中强烈的感受,有时甚至需要用“打破常规”的办法来抒发豪情。如同经受过困苦艰险、长期忍受饥饿的人,在他脑子里占主导地位的是充饥和生存,促使他汲取食物中最有营养的成分,成为壮大自身、孕育激情的动力。生活教导我,只有自觉自愿并长期全神贯注地工作,才会从生活中悟到生活和艺术的真谛。当然,“热爱”是最好的老师,它会告诉你什么是最有用的东西。

英国戏剧大师劳伦斯•奥利威尔的座右铭是“适应逆境”四个字。艺术创作本身就是克服困难、攀登高峰,艺术家就是冲破逆境而取得成功的。

我国歌剧的探求之路一直是在不断地摸索。“左倾”思潮时期,洋歌剧院要向扬剧团(扬州剧团)学习《夺印》;“文革”时期,歌剧要向京剧靠拢,学唱样板戏《沙家浜》《红灯记》,这些我都经历了。20世纪70年代末,在举国欢庆的日子里,不停地唱《祝酒歌》使嗓音受损、声音失控。经历几年的煎熬和治疗,通过和老中医的配合,喉肌渐渐恢复到正常状态,并录制了歌剧《阿依古丽》唱片,还录制了22首个人保留曲目。几十年来亲身体会到当演员难,要不断面对各种困难,尤其要端正从艺的理念。103岁的昆曲艺术家侯玉山讲过一句话:“好功夫不如好艺德。”把做人置于功夫之上,应成为演员的座右铭。

 

佟:进入21世纪之际,国家把“美育”写进了政府的工作报告中,今年春节一过,教育部又发布了“关于推进学校艺术教育发展的若干意见”。目前,音乐课程在学校课程设置中较为混乱,大学里声乐教育的评价标准较为零散。我们知道,您曾作为全国政协委员及民进中央常委,经常应邀到高校开设讲座,以您的艺术经历和经验直接和学生面对面,让许多大学生惊喜地感到“才识庐山真面目”。请您就近年在高校艺术讲座的感受,给予我们一些指导意见!

李:不能说指导。近些年是有不少的邀请,听众多半是大学生和青年声乐爱好者,除了讲专业技术外,还涉及其他方方面面。通过与年轻人接触,了解到他们的心态和愿望,也了解到现在学校里的孩子都很有灵性。在生产水平不断提高,物质生活不断丰富的当下,大学生的独立性、主体性也不断增强、自我意识凸显,大家都想获得社会认可,事业成功的欲望也很急切。然而在社会上,物质享受的膨胀,行业竞争的浮躁、知识增长的感召在激励着他们的同时,也使他们时时感到迷茫和焦虑。

艺术是通过感官与直觉使人产生心灵上的触动和启发的,美育不同于德育和智育,不仅仅是通过记忆和理解来获得知识。美育触及人的本能、心灵,使之由衷地喜欢,甚至是迷恋。比如对一幅画、一首歌、一段音乐或是一首诗。在人的青少年时期,有些东西不需要理性的理解,往往接触一次就会终生难忘。有了各种艺术感受并凝结为爱好,就会使学生从“教学课堂”走进“情趣课堂”,通过唱、游、琴、棋、书、画等活动,把自己融入集体,从而建立起群体意识和竞争意识。更重要的是,使他们热爱了生活,为他们将来自觉地开阔眼界、服务社会奠定了情感基础和自觉。

有人把“美育为树人之本”进一步归纳为“以美辅德、以美启智、以美健体、以美促劳”,把美育工作看作树人的任务和作用,把美育种在心上,与人一起成长、终生不离。这不能不说是认识上的重要飞跃。

今年八十五岁的李光羲先生已从艺六十年。因数十年如一日坚持歌唱和运动使得他至今保有一副健壮的体魄,因而在事业上从未离开过演艺舞台。2012、2013、2014连续三年获得“中国歌剧艺术终身成就奖”“中国音乐终身成就奖”“德艺双馨终身成就奖”。近年除发表音乐评论、散文外,2013年6月又出版了通俗读物《唱出健康》。他常说:“人的价值在于对别人有用。”他在担任中国艺术教育理事的十年时间里,情系校园的青年才俊,心牵课外的生活情趣,每有高校艺术活动的邀请从不问所得当即应允,并不断在各地音乐学院讲授“音乐欣赏与美育教育”课。

自1954年考入中央歌剧院,转年的元旦就以独唱形式参加正式的音乐会演出,时至今日,李光羲老师依然在“北京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的舞台上引吭高歌,可谓“以歌举金杯,正逢一甲子”。在八十二岁高龄时还与女儿李棠(上海音乐学院声乐教授)在津京两地举办了父女独唱音乐会。60年的舞台生涯,在除西藏以外的省、自治区的400多座城市和地区都进行过音乐会的演出。他的代表作品《远航》《松花江上》《北京颂歌》《周总理,你在哪里》《祝酒歌》《鼓浪屿之波》等都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歌曲创作具有时代标志性的作品。

 

原文刊载于《歌唱世界》201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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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羲:音乐不能盲目追求流行与新奇 文章来源: 光明网
发布于 12 02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