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法自然”——与张美林教授聊歌唱和书法

22 04 2022  歌唱艺术   人物 - 热点访谈  94 次阅读  0 评论

与张美林教授聊歌唱和书法

 

访谈者:俞子正,男高音歌唱家,《歌唱艺术》常务副主编。

嘉宾:张美林,男高音歌唱家、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美声之林”声乐艺术中心主任。江苏省音乐家协会副主席,扬州市文联副主席,扬州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

 

 

俞:美林吉祥!欢迎来到《歌唱艺术》的“午后会客厅”,今天咱们聊聊歌唱呢,还是聊聊书法?

张:哈哈哈,歌唱、书法一起聊!歌唱与书法艺术同构,只是载体不同罢了!

 

俞:去年去扬州观摩了你的书法展,很有心得。不仅欣赏了书法,也从中悟到了很多与歌唱有密切联系的理念和方法。这两种艺术,从形式上看确实是具象的,书法有实实在在的视觉存在,歌唱有实实在在的听觉感受,但是两者表现的对象却又都是抽象的精神与意识,通过具象的物质手段实现精神层面的艺术性。

张:对的,两者表现手法有诸多相通之处几乎差不多!力度对比、虚实结合、张力表现、节奏变化,等等。当然,还有章法中的呼吸、墨法中的黑白对比等,无不体现出书法的哲学思想与表现!歌唱亦如此。书法所涵盖的所有表现元素,歌唱中都是对应或存在的。所以啊,鲜活的艺术生命力,一定是表现者赋予了丰富的艺术表现力!

 

俞:我们先聊聊歌唱的抒情性,你认为歌唱抒情性的关键在哪里?

张:音乐线条。歌声线条的优美是歌唱抒情性的生命,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作品的音乐线条,但歌唱的音乐线条不仅仅是音符构成的音乐语句和线条,还要有歌者的声音构成的音响的音乐线条,歌者运用声音来诠释作品的音乐性,这是音乐的魅力所在。同样,书法中的线条都是书者用技术、情感铺就的,“抒情”永远是艺术的本质!抒情性应始终贯穿于所有的歌唱中;抒情性应是歌者内心自然生发的必然属性,不是造作出来的。无情感的表现一定是呆滞、苍白的。

 

俞:我从你的这幅字里看到了声乐与书法的抒情性的共同特征。

张:是的。书法中所有的手段(笔法、字法、墨法、章法)均体现书者创作时的情态与意态。也就是,熟悉诗歌(文本)表现的思想情感之后,倾注了创作激情与意在笔先的艺术构思,并在忘我的创作中表达出二度创作时的情绪,从而达到心手双畅、笔下生辉的创作状态。其中,字法的多变生姿、行距的左右顾盼、虚实水墨瞬间的晕化等,均是书法艺术要求的艺术效果。歌唱同样需要注意到整体的结构和细节的生动,以及变化。

 

俞:从你的书法作品里,我看到了与歌唱相通的另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音色的变化。常常有人说歌唱要从头到尾保持一样的声音位置、一样的音色,我不同意这一观点。我认为艺术作品的生动就在于变化,无论是绘画还是书法、歌唱,都不能是一样的色彩。譬如书法,虽然墨看起来都是黑色的,但其实墨色变化是很丰富的,墨色的变化是中国山水画的灵魂。在书法里,这非常重要。如果一幅字都是浓浓的黑墨,看起来就是死板的、缺少灵气的。这和歌唱一样,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的音色、一样的力度,就会显得傻,所谓“没有乐感”。我们平时讲话也是如此,你与别人交流用一样的语气、一样的音调,对方可能会建议你去看医生。所以,我不太建议学生保持一种音色歌唱,在不同的乐段或乐句,音色要不断调整、变化,特别是歌曲转调的地方。你是否同意?

张:哈哈,非常赞同你的观点。对于艺术审美的共性问题,大家应该知道的,今天主要谈谈书法与歌唱的内涵与外延,这个问题有点大。就你刚才的问题,我觉得唱声乐的人不仅仅是唱歌,对姊妹艺术的学习与熏陶尤为重要,主要是提升自己的艺术眼光,也叫艺术视野。见多识广是有好处的。歌者从头到尾用一种声音去唱歌,且那么痴迷又自恋,分不出高低、优劣,主要还是学养、修养不够,内心审美取向不明确。如果歌曲转调时,音色没变化,音乐处理依然从一而终,只能劝其改行吧!先甭说转调,即使是一段体歌曲中的四个乐句也是要有变化的。转调,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换心情、换情绪,当然要换色彩、换声音啦!

 

俞:你有英雄般的男高音音色,但你不会总是“坚挺”地唱,有时候你的柔声也很迷人,给我们举例说说你的感受吧。

张:我充其量算“大号”抒情男高音吧,英雄性音色偶尔“玩”一下。无论什么类型的男高音,柔和的抒情性特质必须具备。任何一个作曲家创作歌剧、歌曲时,一定是根据歌词的语调、语气、语势来谱曲的,而且不能倒字,还要依据不同角色的内心情感设计不同的作品结构。因此,歌者必须尊重原作的基本要求,运用不同的声音色彩和力度去塑造人物形象。比如,《今夜无人入睡》虽表现的是卡拉夫的英雄气魄与胜利者的姿态,整曲情感丰富,但需要通过不同张力的声音表达岀来。咏叹调的前半部分还是柔美的,音乐线条应该是深情而忧郁的。当唱到“Vincero”的时候,卡拉夫的征服感才在他强大、极具爆发力的高音里得以充分发挥和体现,而并非从头到尾都用强有力的声音来呈现。卡拉夫既是胜利者,又是一个血性男儿,也有着英雄惜美、侠骨柔情的一面,整首咏叹调委婉、深情又起伏跌宕。听这段咏叹调犹如欣赏王铎的书法一样,通篇大气又不失文气,尤其是他创造的大幅作品是中国书法从实用性向艺术性流变的一个分水岭。他的涨墨运用,前无古人,体现出磅礴气象、个性化书写的鲜明艺术特点。王铎作品的艺术表现与《今夜无人入睡》的艺术表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听觉艺术与视觉艺术的审美同构,是暗合,还是东西方的两位大师以不同形式创造的艺术对人类精神共情关怀的契合?这个可能只有老天知道。

 

俞:歌唱感动人的方面很多,刚才说到了音色变化,在绘画中就是色彩和光线的变化。我们不可能用一种色彩完成画作,即使是水墨,也有丰富的浓淡变化。我也注意到,除了音色变化之外,歌唱还有很多表现出灵气的地方常常被忽视,譬如节奏。许多人会非常机械地遵守节奏而失去灵动,然而歌唱的“rubato”(弹性节奏)非常重要,有游离的节奏变化。刚才看的那幅“朱雀桥边野草花”也很明显地体现出节奏的游离变化,不是一成不变的。

张:这个和书法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处。楷书、篆书,貌似节奏不变,工整规矩,但它们的内在力量和变化是存在的,颜真卿和柳公权就明显不同。实际上,楷书、隶书、篆书等在书写时必须要有行意,也就是具有行书变化的特点,否则字是僵的,缺少生命的活态。你看,任何艺术形式均表达性情、表达生命,离开艺术本质,那便是民间杂耍,是小聪明而已。历史上所有书家均从传统而来又不拘泥于传统,传统教你书写方法,创造个性才是目标!因此,如果传统是原则,那么表现必须要实现个性解放,不断增强艺术创造的灵活性。创新永远是艺术的灵魂!

 

俞:不同的艺术形式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语言,譬如音乐语言与书法语言。音乐语言的奇妙,就在于就那些音符在音乐家手里却能“变”出完全不同的音乐语言,特别是浪漫主义时期的音乐家们,他们居然能写出个人印迹鲜明的音乐语言。所以,歌唱要清晰地表现出作品的风格,不同风格的作品不能用相同的声音去演唱。譬如唱歌剧和艺术歌曲就不同;而同样是歌剧,唱威尔第和瓦格纳仍然是不同的;同样是意大利歌剧,威尔第和普契尼还有所不同。书法大概也是如此吧?你的这幅字,就有板桥的风格吧。

张:我这幅字“碑味”较足,板桥碎石铺路,我注重碑帖结合,又有行意和流畅性特点!每幅字的创作都是对不同内容产生了不同心境后书写而成的。几十年习书,体会较深的还是书写的连贯性,这与我们歌唱中的“legato”几乎一样,乐句的连贯与书写诗句时断句是一个道理。从基础、从最小单位做起,才能乐段、通篇合理又完整。

师兄讲到的风格问题很重要。风格是韵味、味道,是规避唱法的。极端地说,风格本身就是唱法!掌握风格才能把握住作品的灵魂。威尔第把歌剧的戏剧性推向至高,歌者必须要合理运用声音张力,从而准确塑造音乐形象。瓦格纳的歌剧用声比较夸张,且把人声作为乐器去使用,从歌唱性角度来说,我一直是持反对态度的。事实上,国际上真正的“瓦格纳男高音”又有几个呢?那种力度、响度,亚洲人是唱不出的!

歌剧与艺术歌曲的用声,是有不同的要求和特质的,这是由风格和体裁所决定的。艺术歌曲作为独立体裁,要求细腻、精微地表达作品;咏叹调是歌剧的组成部分,要求人物情感丰富、夸张,强调戏剧性,音量大,强调穿透力。不管怎么说,任何一种唱法都要注重发声的耐久性,声音的丰富性,要建立丰富的“音色库”去表现不同风格、不同体裁的歌曲,这是基本功,更是一种能力!

 

俞:你说到“音色库”,那是我很久以前创建的名词,很有意思,就像我当油漆工时候的色谱。那我们看另外一幅你的字,我觉得有点米芾的意思。

张:这幅像米芾又不是米芾,在似与不似之间。这幅作品是在日本绢本上书写而成的,绢上写字,笔的阻滞较大,影响线条自如游走,从而减缓了书写速度。有时,慢写易入墨的同时,字法略显“生”,从而有着别样的味道。字,如果太熟、太甜,都是弊病、习气。当然,前提是对于字法、墨法,了然于心,书写时方能灵活多变且在法度之中。书卷气、文人气息,永远是书艺不变的法则。否则,就是流于“舞刀弄枪”般的硬笔形式,而远离书法本体。“宋四家”中,我对米、黄情有独钟,也研究、用功较多。米芾用笔八面出锋、风樯阵马,性情之人的书写,随心随情、天然成趣。他虽从传统而来,却又敢于突破传统,使其用笔和章法等独树一帜,成为宋以后习书者追崇的大家。

这让我联想到我们的歌唱,应向“宋四家”学习,他们的作品大气、有文化、雄奇、有个性。宋代是一个开放包容、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代,从而产生了“宋四家”和更多的书画大家。我们的歌唱也应该是多样、多元地呈现歌唱艺术的本质,郭兰英、王昆、温可铮、黎信昌、李双江等一大批歌唱家,每个人都有着鲜明的演唱个性,每个人的艺术表现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所以,个性表达才是艺术追求的目标;而不是千人一面,人云我云,这是倒退,是误人子弟!另外,在声乐教学方面,教与学双边关系都应该理性且不断思考,只有因材施教、因材求学,才能有针对性地进一步有效推进教学成果。

 

俞:看到你下面这幅作品,我就想到了音乐中同样的变化,从“自然”到“自如”,再到“随心所欲”。所谓“道法自然”是成熟,不是我们简单理解的“自然”,“道”是精神,“法”是技术。当歌唱的技术和精神在很有高度的状态下达到一致的时候,“道”和“法”自己就“然”了。“然”,成功也。所以,歌唱和书法一样,通过“法”表现“道”,有法貌似无法,大道至简。

张:和歌唱一样,书艺从“有法”到“无法”的过程,其实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所有的术科艺术,都是在不断突破瓶颈中提升自己的“艺”。为何有瓶颈?因为有了思考并发现问题,发现问题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突破自我,在“否定之否定”中前行。这不仅需要眼光和自我剖析,更需要勇气和方法去建立新的艺术观与练习方法。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呢?其实就是为了丰富自己的内心与外化表达,从做加法到化繁为简,它需要你丰富自己的学养和修养,不断滋养自己内化的能力,而内化不仅需要积淀,更需要天赋。内化后行于笔端,即创作,这是需要天赋的,把所思所想所写,删繁就简,逐步形成自己的书法语汇和书卷气。也就是,从平时训练的有法到创作时无法,从而达到自如书写、自出机杼的书写状态。思考是累心的,突破是痛苦的,创作是快乐的!

创作时会体会到忘我的畅达,心手双畅的兴奋,妙手偶得的快感,有着绵延很久的开心!其实咱们唱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在不断地磨炼中提升自己,从而获得满满幸福感。所以,崇高的艺术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须要有恒心、毅力,有智慧的脑袋,没有思辨能力一定会跑偏。当然,决定成败的天赋是很重要的,没有它,几乎只能在“门外”。艺术有时是孤独的、个体的,“救世主”是自己,厚积薄发是一般规律。但对艺术而言,是需要通过刻苦努力,也需要自我得道的。充满生机、自如表达,永远是理想,这不是悲观主义,因为艺无止境,追求到的永远是个残缺的圆。

 

俞:聊了半天书法和歌唱,我忽然想到了“美声之林”这个公众号已经好多年了,影响力很大,有许多声乐爱好者得益匪浅,并且在此基础上建立了国家级线上课程,它的现状如何?

张:哈哈哈哈哈,“美声之林”慕课从有动议到建设近六年了,现在已是国家精品在线开放课程、国家一流本科课程。当然,这是我们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主讲人是我。如此成绩要感谢学校支持,社会力量的帮助!拍了100多节课,演唱嘉宾来自大江南北,大多是高等院校的师生、国家和省级文艺团体的演员,小部分是声乐爱好者等。因为是公益性课程,常年拍摄由扬州百家筝鸣公司提供无偿支持,我们深怀感恩!由于疫情影响,我们已两三年没有拍摄新课程了,祈祷阴霾早日散尽,回归正常工作状态中,为社会公益性活动再添一分力量!

 

俞:扬州是一座历史名城,自古以来,人文荟萃、名家辈出,淮扬美食更是天下闻名,隋炀帝倾国之力开通运河,康熙、乾隆对扬州念念不忘,还有数不清的文人骚客在此留下千古名篇,哈哈,赞呢!你生长在这个美丽精致的城市,对生活最大的感悟是什么?你幸福吗?

张:扬州是个小城市,是世界宜居城市、世界美食之都,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与文化,长江和大运河,滋养着这座古老的小城。作为扬州人、扬州大学的一分子,生活在这样一座城里,感到暖暖的温馨与快乐,逛逛名胜,步行于市井小巷、尝尝美食、品茗习书,很是惬意!千金散尽还是要回归生活的,而生活及环境给予了我们更多的情趣与安然。

 

俞: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荡瘦西湖轻舟、闻绿茵鸟鸣。扬州啊,慢生活的天堂,是个静下心来的地方。

张:是的。俗话说,得闲便是主人,闲情逸致才是艺术创作的先机与条件,我的个人书法展作品是在两个月内(近七十幅作品)高效完成的!我觉得环境影响人,更成就艺术作品的完成。

有趣的是,六年前在扬州作为主要申报单位,中国大运河获准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隋炀帝墓在扬州北郊被发现,我有幸出演原创歌剧《运之河》中的男一号隋炀帝,三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你说神奇不?南北居中的位置决定了这里兼容并蓄、刚柔相济的城市文化特点,身为带有山东血统的扬州人,我对扬州音乐文化进行了较为全面的梳理与归纳,先后出版了《扬州民歌史略》《扬州音乐文化简史》《扬州唱论研究》三本专著及其他论文,也算是对扬州人对家乡的一分贡献。

 

俞: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扬州的发展不用我们期待,因为它是必然的,我们期待的是美林教授带给我们更多优美的歌声,带给我们更多彩的“美声之林”,带给我们更飘逸、精致的书法作品。谢谢美林教授做客“午后会客厅”,最后,我也送一幅书法给美林教授,请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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