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和创造属于我自己的音乐”——2022年4月24日陈其钢最新专访!

27 04 2022  橄榄古典音乐   人物 - 热点访谈  156 次阅读  0 评论

陈其钢专访。

 

2022年4月24日,伦敦交响乐团于巴比肯中心演出拉威尔、陈其钢和斯特拉文斯基的作品,张弦指挥。演出前,乐团营销和受众发展经理莉迪亚•希尔德(Lydia Heald)对陈其钢进行了访问。采访于4月份由伦敦交响乐团首发,本文为授权转发。

 

Q•01

您是什么时候以及如何开始接触音乐的?

是什么使您有了作曲的想法?

小的时候主要是家庭给我的影响。我父亲喜欢中国传统音乐,比如昆曲、京剧、吹笛子、拉二胡、弹古琴。他曾经希望我长大进北京戏曲学校成为京剧演员。我母亲从事作曲和电影音乐管理工作。姐姐五岁开始接受严格的音乐训练,学习钢琴。

我开始学音乐,是因为小学时我的文化课不怎么好,我就去报考了姐姐的学校“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开始比较系统地学习音乐。

我进入附中后,学习单簧管。文革中间(1973年)被分配到浙江歌舞团做单簧管演奏员,同时开始学习作曲、指挥,那时还不太确定将来是要指挥、作曲还是其他。但我发现自己坐得住,写作时可以坐一夜一直到天亮,不写满意不罢休,好像有巨大的能量推动着自己,而且品尝到了写作的乐趣。文革以后,1977年我是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的第一批学生,从此,作曲成了我的全部。

 

Q•02

作曲家奥利维尔•梅西安 (Olivier Messiaen) 教过您,我相信您是他的最后一个学生吧?

如果您只能选择讲一点,您从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

是的,我是1984年被他接收为最后一位,也是当时他唯一的学生。那时他已经七十六岁,离开巴黎音乐学院教授职位十年了。从这一年的10月,到1988年的5月,我每个月都带着自己的习作跟他促膝交谈三、四个小时。这个学习阶段结束之后,他对我的关心丝毫未减,一直持续到他生命的最后。

他对我最大的影响是,“做我自己,不要做其他任何人,寻找和创造属于我自己的音乐”。

 

Q•03

可以在您的音乐中听出来,您在梅西安身边度过的那些岁月留下的影响吗?

是的,这种影响是渗透在我的音乐中的。

我刚到法国的时候,从语言到理论水平、理解能力和作曲专业都亟待提高,在反反复复的提问、改题、分析代表性作曲家和作品的过程中,我逐渐了解了他的音乐思维和教学方式,他很少讲述他自己的音乐,但会认真为我分析法国中世纪和印象派时期的作品,并不断启发我寻找自己的声音,并以巴托克、利盖蒂(Ligeti)等欧洲作曲家的实例,启发我到中国的民间音乐中寻找有利用价值的素材。我通过梅西安(Messiaen)认识和了解了利盖蒂(Ligeti),并深深喜爱上这位作曲家。

为了我能尽早获得自己的和声语言,梅西安用各种实例帮助我打开眼界。他的和声语言丰富多彩,他对中世纪、古典时期、浪漫时期和印象派时期的各种和声手法了如指掌。他在钢琴上演示各种和声序列和色彩组合,并从功能与色彩两个视角来观察和声,以便我有更宽放自由的和声观念。所有这些在我后来的创作中都有所体现。

还有一点梅西安的影响也很重要,他评价音乐作品时,常常有一个说法,“他(作曲家)是否诚实”。也就是说,音乐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服务于什么,而只能是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

 

Q•04

您的音乐被描述为“具有明显的中国传统民间音乐的影响”。

中国传统民间音乐有哪些特点?

Chinese folk music(中国民间音乐)这个说法在我的音乐中有所体现,但并不是很多,更多的是“中国传统音乐”,比如古曲,昆曲或京剧的某些素材。与西方音乐相比,一般认为,中国传统音乐以线条为主,注重音色、气息和感觉,尤其在音色与演奏法上与西方音乐非常不同,且都具有鲜明的性格特征,比如昆曲的委婉典雅,中国北方音乐的高吭、质朴,南方音乐的细腻、柔美。

 

Q•05

您是如何将这些与管弦乐写作结合起来的?

对我来说,将中国传统音乐融进我的写作中,是非常自然的事,这是我有生以来的双重文化基因决定的。

在去法国之前,我所受到的教育中有不受西方艺术观念侵染的纯粹的中国传统影响,这就使我具有了实实在在的中国音乐文化感性知识和情感,这就犹如西方人血液中的基督教或天主教文化影响类似。这些传统音乐记忆在我到法国学习之后,被重新唤起并越发清晰起来。比如我喜欢不间断的线条,这可能与中国传统音乐甚至书法绘画留给我的早期记忆有关;我也很喜欢五声性材料构成中的那种音与音之间的空间,这种空间使得音响变得相对透明,而这一点恰恰与梅西安和声中的某些特质不谋而合。

在我的作品中,也有自己从传统音调中延伸出来的素材,这些因素融化在音乐进行中,这种音乐语言本就存在于自己的血液,我只需要找到最合适的方式诚实地去表达。这些演绎出来的东西,与西方古典、西方现代和中国古典音乐风格是完全不同的。

 

Q•06

听众如何在您的作品《走西口》里聆听到这种独特的融合?

《走西口》的音调取材于中国西北地区的民歌,那里是辽阔苍茫的黄土高原,《走西口》是过去那一带农民为了求生而离家时唱的一首情歌,曲调苍凉凄婉,质朴优美。《走西口》法文的题目是L’Eloignement,意即远离。这个标题一方面寓意创作的原生状态,另一方面抒发自己长年远离家乡,对故土、亲人的思念和适应新环境时的痛苦与彷徨。

 

Q•07

指挥家张弦曾经说过:“(在这首作品中)西方古典音乐技巧与中国民间曲调的结合是独一无二的,这种感觉只能在旅居海外的中国作曲家的作品中找到”,她在您的作品中“感到一种浓郁的乡愁”。您同意她的观点吗?

张弦是位非常出色的指挥家,我不得不同意她的说法。

我是到法国以后才对中国文化更亲近,才发现了它的质量,而在中国时像很多故土的作曲家一样,对中国传统音乐文化并不钟情。出国以后更深刻地认识到,从小深深受它影响的文化,是财富,不能摒弃它。在认同自己时再去学习别人才能丰富自己,否则学习别人学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出国以后,中国发生的一切更令我牵肠挂肚,所谓的爱与痛更具体,而这些感受在国内是永远无法感知的。

 

Q•08

您曾经担任过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音乐总监。

关于那段经历,您能跟我们说点儿什么吗?

我在奥运最大的收获是,视野开阔了,能够从一个更广的层面看待音乐文化。

首先,奥运音乐面对的是全世界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几十亿观众,是面对大众的。而Contemporary Music(当代音乐)缺少不同类型音乐之间的了解,几乎是封闭的,和自娱自乐的,对其他类型的音乐既不屑,也不了解,这对一直从事严肃音乐创作的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难得的体验。

其次,奥运音乐是团队工作,我过去的工作是一个人在家里的“战争”,是完全自由的,不受任何约束的,而音乐总监除了需要写作,更需要管理和协调一个工作团队高效有序地运转,以及作为导演组与作曲家之间的衔接者,做好沟通磨合工作,最后尽可能提交出让管理层、导演、团队和自己都满意的音乐。由于涉及的人和事非常繁杂,我又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标准,整个过程很难。这种经验之后,我更能体验一个独立作曲家的价值和他们因为封闭而可能变得迂腐而不自知。

参与奥运以后,看到了更大的视野,我的心反而更静下来了,也因为在音乐总监的位子上看到了太多人的个人表演,我更坚定地觉得艺术不是表面功。

 

Q•09

这只是一个在您令人惊艳的职业生涯中的 一项成就,例如:您曾与如马友友、赫比•汉考克等人一起工作过。事实上,您是在世作曲家中被演奏最多的之一。

您认为您的职业生涯中有哪些亮点?

在我的作曲生涯中,不同阶段有不同的“高光时刻”,有不同的重要事情发生。比如我童年的家庭教育,对中国传统音乐的了解,文革中间经历的痛苦经历和挫折,中国改革开放以后成为第一批大学生、第一批出国的留学生,特别是1984年来到法国随后遇到梅西安并跟他学习,以及从那以后我遇到的一系列国内外音乐领域支持我的伯乐,之后就是北京08年奥运,大大开阔了我作为自由职业作曲家的视野。最后就是我有机会走遍全世界,到处演出,看到不同文化环境中的指挥、音乐家、独奏家,他们以不同的艺术视角、专业态度影响我,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任何自诩“独一无二”的艺术标准,都是愚昧的表现。

这些经历都至关重要,缺少任何一种,我都不是今天的自己。

 

Q•10

您对21世纪事业刚刚起步的年轻作曲家有哪些建议?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问题。我的人生走过的路留下的经验对年轻人不一定有用,但有一点我是坚信的,真正的创造一定连接着过去和未来,只有充分了解和理解过去和当代,脚踏实地工作,才可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有的人认为现在的年轻人是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作曲家,正相反,我认为自由、开放、诚实、独立地表述自己的内心,是社会责任感的根本体现,而且也是最需要勇气和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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