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一位基层小提琴老师 | 田丰和他的“田家军”

08 11 2021  音乐周报   人物 - 人物故事  46 次阅读  0 评论

田丰,中国众多基层业余小提琴教师中的一位。是个退休于地方乐团,真心爱音乐的职业演奏家。

 

田丰,中国众多基层业余小提琴教师中的一位。是个退休于地方乐团,真心爱音乐的职业演奏家。他很普通,可能没有特别光鲜耀眼的成就。用他的话说,“我们就是个打基础的人。我的生活很简单,但我很知足。因为我有学生和家长们的信任和爱戴。我有爱我的家人和我爱的小提琴。”

我是在出差的火车上得到田丰老师病逝的消息,泪水止不住地奔涌而出。10月21日,敬爱的田丰老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76岁。坐在一旁的旅客见状,默默为我递上半包纸巾,小心地问,“您这是怎么了?”我说,“我的一位朋友离去了。”她劝我说,“生老病死,人之长情。这是大家都懂得,也都要面对的现实。您也不年轻了,节哀顺变吧!”可我仍难抑不断涌出的泪水……

 

对学生如父般关爱

我和田丰老师相识已近20年了。那是在2002厦门第三届全国小提琴研讨会上。田丰老师是到会代表之一。我也是从那次活动中得知田丰老师是安徽的小提琴名师。尽管他当时还没有从乐团退休,还处在“业余”教学。但已经在安徽省的小提琴教学领域成就显著了。记得我曾要求正式采访他,请他谈谈他的教学经验。他立即摆摆手说,“我只是业余时间玩玩的,没啥可说的,千万别采访我。”

因为工作关系,他成了我多年追踪的对象,我们也有了更多的交往。我有幸更多看到他的教学成就,他敬业态度以及他对音乐的爱、对学生的爱。这些都让我对他的了解和敬佩与日俱增。我们成为了有将近20年友情的挚友。

在我2002年8月筹办第一届小演奏家弦乐夏令营期间,我正好在合肥采访他们省里的小提琴比赛。田丰听说中央音乐学院教授赵薇将出任夏令营的营地专家时非常兴奋,问我,“是不是所有的学生都有机会跟赵薇老师上课?”我说“是”!他说,“那我有两个学生,我得让她们去!让他们拉给赵老师听听,让赵老师看看我教的有什么问题。她如果能给我的学生上课,就等于是给我上课。我也是可以得到提升的。”

这两个学生,一个叫李香如,一个叫倪娅。她们不仅在夏令营中得到了赵薇教授的亲自指点,赵薇教授也通过这两个学生了解到了田丰老师的教学水平。她对田丰的教学给予了充分肯定。后来,这两个学生先后考进了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和大学,分别成为赵薇教授和柴亮教授的学生。如今,她们都学业有成走上了专业音乐的道路,分别成为中央音乐学院和中国石油大学艺术学院的小提琴教师。

那届夏令营是在山东长岛的一个渔村里举办的,来往交通很不方便,要坐绿皮火车再倒汽车倒船才能到达。李香如当时才9岁,她的父母都不能来送她。在打长途电话很贵,手机还是双向收费的年代,田丰老师就像自己的孩子出门远行一样,多次打电话到营地了解询问李香如的情况。李香如参加营地重奏比赛的选曲他都要亲自过问,牵肠挂肚一般。每次与我通话后,他都会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又让你破费了。我给你电话补贴吧。”这种如父的关爱,年幼的李香如当时是不知道的。

当倪娅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后,田老师在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报喜。他说:“凌紫呀!你第一届夏令营的营员,考入中央音乐学院了!我给你报喜!”我说,太棒了!他是您的学生,您应该最高兴啊!田老师并不否认,说:咱们同喜!没有你给他们提供的这个平台,他们也不能进步得这么快!我也是跟着他们一起进步啊!我有多高兴,你是最理解我的!”

 

把好苗子送入名师门下

在田老师家的客厅里,没有悬挂什么名人大师的图画,而是他的第一个从中央音乐学院研究生毕业的学生——那个来自黄山脚下的小姑娘曹映雪的演出海报。可见,学生的成就在他的心目中,是多么的重。曹映雪从中央音乐学院研究生毕业后,回到安徽举办了自己的独奏音乐会。她说,心中最重要的观众就是田丰老师,她把这当作是向田老师的汇报。曹映雪也想像田老师一样做一个称职的基层小提琴老师。她在田丰老师病重后,默默接下了很多田丰老师的学生,为恩师分担教学重负。她说,这不只是为了感恩,也是为了传承,为让恩师放心。

如今的蒋熠颖,已经是中央音乐学院研二的学生了,近些年,不断在各项国内外专业比赛获奖。她也是由田丰送进中央音乐学院附小的。

多年之前的某一天,田老师突然给我打来电话,言语中却有些迟疑。我说,“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他说,“我想让你给牵个线,能不能请林耀基老师给我们蒋熠颖听听?我觉得这孩子很有潜质,如果能跟林大师学习,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当我后来告诉他,林大师同意抽空听听蒋熠颖拉琴时,他兴奋不已,接连问了两遍:“真的同意了?真同意了!”

为了蒋熠颖见林耀基,田丰夫妇还专程来到北京。他们要亲自陪同蒋熠颖到林老师的琴房。田丰说,“这孩子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她的优势和潜质我比较清楚。”他特别希望林耀基能收下这个孩子,希望能当面向林耀基介绍一下蒋熠颖的情况。见面前,田丰有些诚惶诚恐,为是否应该给林大师带礼物,该带什么礼物纠结了许久。他就像是要送自己的孩子去见大师一样。蒋熠颖不负众望,凭借自己的才能与潜质,真的被林耀基先生看中,收为门徒。得到这个确认后,田丰高兴得像个孩子。他对林耀基先生的慧眼识珠心怀感恩,也为林耀基先生不收礼、不吃请的朴实真诚而感动。他更为自己的学生能够成为林耀基的学生而欣喜不已。

那天,从林耀基琴房临别时,林耀基对田丰说:“你教得很好。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有潜力。你没看走眼。我先带一段时间,要对她做进一步的了解,看她有哪种发展的可能。我觉得她是可以出成绩的。”听到林耀基给自己的学生如此评价,田丰十分感动。他说:“林老师不愧是真正的大师,他那么谦虚,那么真诚,对我们基层的教师那么平易近人。他在我们心中就是中国小提琴教育的大旗!蒋熠颖能够得到林老师的肯定,让我对自己的教学更有信心了。”

 

田老师的“心头肉”

十几年前,有个小男孩,是田丰从启蒙入门带起来的十分钟爱的学生。他叫汤杰明。他已经从美国茱莉亚学院毕业,又进入耶鲁大学音乐学院攻读硕士学位。

记得,当年汤杰明顺利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小,我与田丰老师第一次见面时,问他最近怎样,他直接了当地说,“汤杰明考进附小了。我好像心头肉被摘掉了。”他把自己喜爱的学生比作“心头肉”。他说,“这孩子太可爱了,教他什么,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会让你失望。练琴认真,回课有质量。这样的好苗子,我希望他能早点远走高飞。但是,一想到下周他不来上课了,我的心还是空落落的。那是我的心头肉啊!”一谈起他的这些学生们,他总是如数家珍一般。

每逢汤杰明有机会回到合肥,一定会去看望田老师;每当听到汤杰明的演奏,田丰都感到无比幸福。这些也总会是我们下次见面聊天的话题。学生们的每一点进步与成长都装在他的心里。

小姑娘恰恰估计算是让田丰老师不省心的学生之一。她也是颇得田老师宠爱的学生。她五岁跟田老师学琴,聪敏、有天赋,喜欢音乐,但她却不乖,兴趣非常广泛,喜欢演出,不爱练琴。她能坚持学琴,很大程度是因为喜欢田丰老师,喜欢到田老师家上课。甚至在13岁之前,她都没有想好是否要走专业道路。但田老师始终呵护着她对音乐的兴趣,尽管内心十分着急,却从不给她施加压力,不强扭这个有性格的“瓜”。一直等到她自己觉悟,自己提出想考附中了,田老师像吃了什么香饽饽一样,亲自带着她去上海拜师,立即为她做考学的准备。直到得到恰恰已经被上音附中录取的消息,他才长舒一口气说:“我心里的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让田老师高兴的是,恰恰今年9月已经正式成为美国茱莉亚学院的学生了。成为田老师继汤杰明之后,又一名进入世界名校的学生。

谈到学生们的成就,田老师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他说,他为他们的成长而高兴,主要是他们后来的老师和他们自己努力的结果。“但作为他们的启蒙老师,我这个打基础的没有耽误他们。为此,我也是很欣慰,很自豪。”

董子依,是个四岁半开始跟田丰学琴的乖乖女,她是田丰的又一块心头肉。田丰亲口对我说,从收到这个学生开始,我就把她又当成自己的心头肉了。子依妈妈回忆,田老师对子依的关心和培养一直都是倾尽全力。多少年来,田老师给子依上课,从来没计较过时间。“后来,田老师建议和鼓励我们报考专业院校,甚至亲自去北京把我们提前送到音乐学院的张提老师手上,做考学准备。那一年,子依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小。田老师却总是说,还是中央音乐学院老师教得好!让子依有了很大的进步。”

子依进入中央音乐学院之后,田老师仍然一直非常关心子依的成长。甚至在子依附小备考附中的时候,他还亲自跑到北京,陪着子依练琴备考。每次子依放假回到合肥,他都要让子依给他拉琴听听,汇报一下自己的学习情况。

许清如,这也是我知道的田老师的心头肉。她四岁多就开始跟田老师学琴,如今快12岁了。这是个很被田老师看好的学生,“她是我们‘田家军’里的夺冠高手。她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他认为这个孩子有很好的音乐天赋和学习专注力,但是他从不勉强许清如,而是尽可能地为她提供更多的演出、比赛机会。田丰老师曾对我说,“许清如是个让我自豪的学生,无论是比赛还是演出,都能表现稳定,很好发挥。我所困惑的是,我怎么能给她更好的发展平台和空间。我也不认为,考音乐学院是她惟一的道路,也许她有更多的可能性。”

记得两年前,我去田丰老师家看望他。他特别叫来许清如,让许清如给我单独演奏一段“最近让她新挑战的曲目”。他对这个学生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只是因为爱才,爱事业

田丰的最后一个心头肉,也是他的关门弟子叫妥妥。她是田丰徒孙辈的弟子。她的妈妈是田丰早年的学生时惠,如今已经成为职业演奏家。田老师领她入音乐之门才一年多,为了培养孩子的拉琴兴趣和学习的成就感,田爷爷经常陪着孩子一起拉二重奏练琴。有时候,时惠也像大多数琴童家长一样,因不满女儿练琴而产生焦躁情绪,田丰便会安抚、劝慰时惠:素描是一笔一笔画成的,辅导孩子时,吼和凶没有任何作用,心里只要存有一个想法——我要教会她,一切就会有起色。千万不要因为拉琴产生暴力情绪,让孩子厌恶拉琴。

田丰也会经常鼓励妥妥,同时给时惠信心和专业的指导:孩子拉得不错,弓拉开了。音不准的地方要上前帮一把。音高了(按把的手)就往后倒一点,低了就往前一点,让她感受到音准是怎样一点一点调对的。对音准的要求是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越小越早要求越好,让孩子从小习惯抠音准是拉琴必然的过程。所谓严格是要有具体要求的,而不是一味地吼、凶。时惠向田丰推荐新学生,田丰拒绝了,他说:“你应该知道带这么大的孩子我要花多少心血,真是如进‘牢笼’,又把我锁进去了。我不是随便教的人,年轻时不觉得,年岁大了耗神耗精力,真觉力不从心苦累得很。除非是汤杰明、蒋熠颖、恰恰这样天资极好的孩子。我不求名不图利,只是因为爱才,爱事业。”

每次田丰的学生们参加重要比赛,他都要亲自跟随。赛前亲自辅导,逐一给他们做准备。陪学生去中央音乐学院参加比赛后,他总会跟孩子们在学院前合影。他希望这样以专业音乐学院为背景的合影,在孩子们的心中埋下理想的种子。

恰恰妈妈说:“田丰老师的家就是孩子们的第一演奏大厅。田老师也永远是孩子们的第一观众。”为了纠正学生的动作,他虽然已经是七十多岁的年龄,还会不时围着学生转,手把手地给学生纠正动作。尽管他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但上课的时候从不懈怠。从他的教学中,也体现出令人敬佩的工匠精神。

田丰老师去世后,从他的学生和家长们在朋友圈中的留言,我深切感受到他们对田老师的热爱和不舍。他们对田老师的情感,远远超过了一般的师生关系。得知田老师去世的消息,四岁的小妥妥不敢相信,一直吵着要妈妈给田爷爷发信息,说要去天堂跟田爷爷继续学琴。有些已经在外地工作和上学的学生们,都陆续回到合肥,准备再送田老师最后一程……

田老师喜欢鲜艳的颜色。我最后一次去他家时,我们还共同在院子里漫步、赏桃花,聊他的学生们。希望天堂也有桃李满园。(文 | 凌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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