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尕怂:西北塬塬上长出来的民谣尕怂

12 04 2022  音乐周报   人物 - 人物故事  120 次阅读  0 评论

西北音乐人张尕怂,喜欢用银行卡当拨片弹三弦。满脸大胡子的他总是戴着一顶小圆帽、一副近视镜,穿衣打扮、举手投足都给人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感觉。

 

西北音乐人张尕怂,喜欢用银行卡当拨片弹三弦。满脸大胡子的他总是戴着一顶小圆帽、一副近视镜,穿衣打扮、举手投足都给人一种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感觉。

“我是山窝窝里长大的一个土娃娃。”张尕怂生长在甘肃省一个偏远的山村,“这里的山水之间不知道藏着多少故事,我的祖祖辈辈都没有把它们讲完。”

十几年来,张尕怂游走在西北各地寻访了数百位民间艺人,采风收集学习西北的花儿、小调、小曲儿、坐唱、鼓子、社火、秧歌、贤孝、越弦、打搅儿、秦腔、陕北民歌等二三十种曲风成千首民间歌谣和曲艺作品,融会贯通并形成了独特的音乐风格“黄河尕遥”,创建尕谣班子。

 

在山头村,挨饿都是美好的

一个人在童年和少年时期的经历,以及由此形成的性格气质,很可能会影响他的一生。张尕怂原名张建煜,1989年出生于甘肃白银市靖远县山头村,17岁以前一直住在塬上。塬是西北部黄土高原地区因冲刷形成的高地,呈台状,四边陡,顶上平。厚重的黄土地、滔滔的黄河,和着泥土味、葱花香,在秦腔、花儿的伴奏下填满了他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我们这里非常穷,生态不好,靠天吃饭,靠天喝水,小时候我都没有走出过这个地方。”天气晴朗的夜晚,张尕怂会遥望山下闪烁的灯火,想象城市的样子。

张尕怂至今清楚记得五岁时的一个经历。一天,他拔完麦子回家午休,睡醒起来只觉世界异常安静。他掀开门帘,走进院子,空无一人,“我就好像刚来到人世间的感觉,时间一下子定在这里。”从此,张尕怂迷上了被时间“钉住”的感觉,而那个瞬间也定格在他的心中。往后,张尕怂似乎总能回到那个瞬间。比如唱歌时,他心里不仅有画面还有味道:葱花香的味道、油花香的味道、羊粪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歌声一响,我就可以回去”。作家韩松落说,“张尕怂精神上一直在家,写作上一直没有离开这个家。”

从小古灵精怪的张尕怂在山头村显得有点与众不同。他好琢磨,对最习以为常的事情也会打个问号。比如,“下地里干活太晒了,为什么?”张尕怂琢磨过这事之后,成了庄子里惟一一个打着伞割麦子的人。在长辈眼里,他太调皮却也很招人喜欢,有时瞅见他会揪揪他的耳朵,打趣两句。爷爷开玩笑喊他“尕怂”,这是西北方言,形容调皮捣蛋,还有点蔫儿坏的意思。后来,张尕怂索性给自己起了这个艺名,“乃小”“从心”,希望自己能够一直像小时候那样,遵从自己内心来写歌唱歌。

张尕怂是塬上娃娃,少年时所有生活经验都来自山头村。“我不喜欢读书,当年流行的武侠小说也读不进去,那些对我来说就像现在的网络小说,在里面找不到依靠。”张尕怂是生活的观察者,把生活唱进歌里。山头村有个富裕户姓张,家有9个女儿。张尕怂发现,张老汉只要看见外庄人或者跟他不和的人路过,就会站在门口喊女儿拿笤帚,“五女子你去跟六女子说,让七女子打发八女子,让九女子把笤帚拿来。”张尕怂把这位山头村“首富”写成了歌曲《张老汉》,调侃道,“张老汉的头可是一件宝,想当年把大礼帽子,他带了不少,如今他老了,是老了,就连那个破草帽,他也戴不了……”

山头村有户人家有三个孩子,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姐姐14岁那年,父母去置办年货,车翻到山沟里。此后姐姐一人拉扯弟弟妹妹,妹妹管姐姐叫妈。“我们经常取笑她,那不是你妈,要叫姐姐,把她气哭了。大人教育我们,不要欺负她,姐姐和妈妈是一样的。妹妹出嫁那天,一直没结婚的姐姐很开心,跑到父母坟前哭了很久。”张尕怂把故事写进歌曲《姐姐》,唱得人肝肠寸断。

“我喜欢在大街小巷里转,喜欢跟人聊天,并把它们记下来,这是我创作的源头,我只能写这些东西,而且它们总是跳出来‘逼’着让我写。”如今回想山里的生活,张尕怂只觉得,“山头村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没有一件不好的事情,哪怕挨饿。”

 

“民谣流窜犯”与“黄河尕谣”

张尕怂的父亲爱唱秦腔,叔叔是乐师,他从小耳濡目染,跟着长辈学弹三弦、冬不拉,每年参加庙会社火表演。但是,张尕怂不觉得自己喜欢这些,他以为自己喜欢摇滚。上初中时,他第一次听到摇滚乐,那是“新转来的外乡学生带来的外乡音乐”。高中时,张尕怂开始学吉他、写歌,“摇滚乐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是一种敢说敢做的品质,而不仅仅是音乐。”

后来,张尕怂考上中南林业科技大学,走出大山,很快发现大学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在刚兴起的豆瓣网,张尕怂认识了一群爱音乐的人,开始在长沙搞乐队玩摇滚,但又感觉这音乐里“没有魂”。一天,他在宿舍上网,突然听到民歌小调,“我觉得太牛了,这是我小时候唱的东西啊!”张尕怂开始在网上搜集所有能搜到的民歌,觉得还不过瘾,“我小时候唱过、听过的要比这些好得多得多。”等到暑假,张尕怂就跑到西北寻访民间艺人,拜师学艺。大学四年,张尕怂利用假期走遍了甘肃、青海、宁夏等地,收集了凉州贤孝、兰州鼓子、宁夏坐唱、陕北民歌、眉户戏、秧歌、秦腔、花儿等大量民间歌谣和曲艺作品。

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即将毕业的张尕怂得知5月将在松鸣岩召开的花儿会,将有几十万人会在山间田野独唱、对唱、齐唱花儿,还有多种形式的乐器伴奏。“我一定要去,然后直接就去了。”从大学退学后,张尕怂正式追寻内心想要的音乐,“说起来可怜得很,上了个大学退学了,感觉没办法回家,就在外面学着唱歌,一直在外面唱着。”

刚开始唱歌,张尕怂也没有想到,那些花儿曲调他一学就会,张口就能唱出来。“我喜欢在舞台上唱歌,底下什么都看不到的感觉太棒了。”2012年,本想毕业回家种树、过安稳生活的张尕怂开始了“疯狂”演出,不小心成了民谣圈子里的“民谣流窜犯”。2012年,张尕怂以“庄稼汉”主题巡演了77个城市,2013年“致我们生活的土地”从正月十六至腊月二十三在全国巡演103场,2014年发行西北民谣双专辑《泥土味》《开春》并在全国巡演56场,2015年发表专辑《山头村,人家》并在全国巡演66场,2016年发表《美滴很》专辑并在全国巡演81场……

“在外面演出,想家的时候,打个电话,唱上两首歌就好了。在外面认识的人多,孤单什么的也不存在,我是一个非常非常乐观的人。”频繁地更换城市让张尕怂偶尔恍惚。有一次,下午两点到了绍兴,张尕怂进了宾馆直接睡觉,醒来看见天花板和旁边的墙,想了五六分钟才慢慢回神,知道自己在哪儿。

虽然演出很多,但是张尕怂的经济情况仍然堪忧,有时吃饭都不知道怎么解决。“我没有为这个事情担心过,也不会因为没钱而害羞。”张尕怂只觉得精力旺盛,“采风来的东西太多了,我的心被填满,时时刻刻都在创造,必须要输出,让大家听到。”张尕怂把散落在西北、流传了几百年的各种民间艺术瑰宝融会贯通,经过舞台磨练,逐渐形成了独特的音乐风格“尕谣”,一种西北的河边边、山窝窝、平川川、黄塬塬上土生土长的生活艺术。2019年,张尕怂发起跟不同艺术家融合的“黄河尕谣”第一季巡演,邀请了俄罗斯前卫音乐人Ikarushka中国巡演37场。

2013年,张尕怂的一个视频被甘肃人张楠看到。视频里,张尕怂走在农田里,然后在田里弹三弦,唱着西北的歌。这个很短的、剪辑粗糙的视频在纪录片导演张楠眼中非常有趣。直觉告诉他,张尕怂具有很强的电影感,这是拍摄纪录片渴望却又不容易遇到的状态。2013年3月,张楠跑到甘肃白银开始跟拍张尕怂,正赶上张尕怂去采风,就跟着一起去了。采风的时候,张尕怂接到《中国达人秀》的邀请,于是张楠又跟着他一起去上海录制。录制《中国达人秀》时,张尕怂的爷爷去世了,张楠再跟着他回家拍他爷爷出殡的过程……四年多的拍摄完成了纪录片《黄河尕谣》,也验证了张楠最初的判断,张尕怂在镜头里是一个特别有趣的人,不会按照常理去生活。“我们在一起四年多,一起采风,一起长大,很多时候,我会忘记在拍摄。我们都是黄土高坡上长出来的娃娃,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家乡。”张尕怂说。

2018年1月,记录着张尕怂与他的音乐故事的纪录片《黄河尕谣》在鹿特丹国际电影节上映。片中,张尕怂尽情歌唱,不畏将来,很快乐也很悲伤。他在镜头前真实地展露着对“火”的渴望,站在山顶大喊,“张尕怂你会火的”;吃完一碗面后说,“我现在就想火,火了以后挣大钱……出去吃饭有领导陪,我坐在中间,买单的人却不是我”;录完专辑兴奋地说,“一定会大火的。我是为了火吗?我是为了火,火了以后能赚钱,有了钱就可以买房子,买房子就可以娶媳妇了,娶媳妇就可以生儿子了,生儿子又开始唱民谣了。”

“娶媳妇生儿子”的愿望先实现了。2015年,张尕怂与女友常乐结婚,在大理开了家店“尕铺子”,孩子也在这里出生。常乐为张尕怂搭配服装造型,“听到他的名字,我觉得太酷了,居然有这么个人,跑遍西北五个省区,拜访民间艺人,搜集整理民间小调,对它进行改编再整理再创作,太棒了,这点非常吸引我。”如今,尕铺子成了西北美食音乐文化在大理的根据地。张尕怂喜欢大理,不仅因为大理的海拔跟家乡很像,还因为大理也有风,“这里的风跟老家的风不一样,我喜欢这两个极端的感觉。”

 

民歌是创造的艺术

大年初八,年前置办的东西眼看就要吃完,村子却因疫情封了路。妹妹说,“早知道在家呆这么久,应该多买点肉。”张尕怂听着有趣,就把它唱了出来,放在网上。网友纷纷留言,顺着这话感慨,再次打动张尕怂。他从留言里挑了一些写进歌词,第二天重新录了一遍。视频里,张尕怂坐在院子里,背景是面红砖墙,他用银行卡当拨片弹三弦,用嘹亮的西北方言唱着,“早知道在家待了这么久,我也不会只买两包红兰州;早知道村里封了路口,我就应该多拉拉妹妹的手;早知道在家待了这么久,我就不该租车回家装富有……”这首《早知道在家呆这么久》2020年2月15日晚上8点上传,第二天早上播放就超过1200万次。

不久,张尕怂得知医院工作的姑姑张荣霞要去武汉医疗支援,很担心她,又在快手上看到了姑姑在武汉抗“疫”的生活,便为她写了一首歌《甘肃有个大夫叫霞霞》。他由自己的姑姑,写到“中国有一群大夫也叫霞霞,不晓得名字也看不清脸。她们穿上盔甲赛过了花木兰,防护服脱下一身汗……”

2020年4月25日,张尕怂在微博上发布了这首歌的MV,剪了快手上有关医护人员的短视频作为素材,观看量超过1300万次,并迅速登上微博热搜,还被老狼、郁可唯等歌手以及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媒体转发。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胥志强评价,“无论在音乐上还是歌词上,这首歌都是他创作的一次升华。它的主题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更大的空间,指向了民族,但也没有脱离民间。”

两首歌曲走红网络后,张尕怂又接连创作出了《防疫农业摇滚》《防疫•宣传标语记录》《疫情•民间愚人愚事》等十几首与疫情相关的歌曲,均获好评。“在家里出不去,我只能网络采风,很多歌曲都是不认识的朋友给我的启发,是集体的创作,功劳不属于我。”从此,张尕怂的创作不仅关注采风遇到的人与事,也关注时代,给民歌赋予时代的色彩。

张尕怂是真的火了。今年3月,腾讯音乐推出了张尕怂“土潮歌”系列3D数字手办,呈现“墨镜、三弦、大胡子”的形象特点。上线的四款不同颜色藏品再现西北歌者的俏皮复古风。1027份藏品被5万用户预定,正式发售后1.3秒售罄。而比“火”更重要的是,以前只属于张尕怂的黄河尕遥变成了很多人的黄河尕遥。“大家开始把自己家乡的歌唱成黄河尕遥。”张尕怂在音乐创作上也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将黄河尕遥进行多种跨界合作。2019年,张尕怂签约十三月文化后,相继与评弹演奏家袁佳颖跨界合作乱弹系列《乱弹•塞北江南》,与黄觉合作电子乐《乱弹•Mandrill@尕铺子》等单曲作品,个人专辑《土潮•张尕怂》中的作品《张先生一个人》更是在西北民谣里注入了爵士乐的律动。

如今,张尕怂把一年的时间分成四份:三个月采风,三个月创作,三个月演出,三个月休息。今年2月,他在甘肃张掖采风,听到民间艺人周占明唱的《韩湘子出家》,“周老师是我近两年采风遇到的最惊喜的民间艺人。这种唱法,这种调子,这种嗓音,周老师用了几十年摸索出来,全世界独一份。”张尕怂曾经以为自己收集的民歌足够多了,但是,越听越发现还有更多不知道的,“自己学的东西皮毛都不算,我要不停地去采风,去学习。”清明节过后,张尕怂又要启程去采风了。

“其实,民歌是采不来的,民歌是创造的,民间艺人每天都在创造、在进步,他们对民歌的理解比人们想象的深刻得多。”张尕怂说。(文 | 卢旸)

 

相关文章

世界的记忆 | 蔡良玉先生口述 文章来源: 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
发布于 05 05 2022
许健|漫话古琴 文章来源: 《中国音乐》1981年第2期
发布于 12 04 2022
刘德海:终一生奋力“爬坡”的老顽童 文章来源: 人民音乐出版社
发布于 11 04 2022
从小年夜到元宵节,中国民乐努力打造自己的“春节模式” 文章来源: 音乐周报
发布于 10 02 2022
口述央音 | 胡志厚:守护、传承、弘扬中国民族传统音乐 文章来源: 中央音乐学院档案馆校史馆
发布于 14 01 2022
以职业化精神带好学生民乐团 文章来源: 音乐周报
发布于 13 01 2022
用“老广播味道”,向彭修文致敬 文章来源: 音乐周报
发布于 23 12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