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 | 忆吴天球先生

15 05 2022  音乐周报   人物 - 人物故事  118 次阅读  0 评论

忆吴天球先生

吴天球先生走了,走得太突然,因为我一直听说他经历了那次手术后身体倍儿棒,直到石惟正先生转发给我天球先生夫人黄瑂莹教授的讣闻后我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令人悲痛的事实:中国男低音歌唱家、中央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教授吴天球先生,2022年5月7日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生而为“乐”

吴天球先生是“政府特殊津贴”享受者,上世纪50年代末公派保加利亚国立音乐学院深造,曾在维也纳“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古典声乐作品演唱比赛”获奖,在国内各地先后举办过二十多场个人独唱音乐会,并应邀赴十几个国家举办独唱音乐会、声乐讲座及参加各类访问、交流性演出,曾担任第一至第八届“CCTV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和多项省部级声乐比赛的评委,出版专辑《伏尔加船夫曲》,撰写的专著《让你的歌声更美妙:歌唱的具体方法与训练》等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一生艺术造诣深厚,成果颇丰。

与学者田青先生的“音乐的‘乐’有两个读音:一是乐(yuè)、再一是‘乐(lè)’”如出一辙,天球先生特别钟情这个“乐(lè)”,认为无论是歌唱、教书或是生活,都充满了乐趣。记得天球先生谈及歌唱时跟我说过:“脸色阴沉、表情呆滞,还自己觉得‘正经’得了不得,这是发声状态的一种。而内心兴奋、精神抖擞,让整个身体有一种可控的亢奋状态,这是发声状态的另外一种,也就是非常可取的一种。”天球先生无论是对工作或是生活总是保持乐观向上的态度,他那挂足了胸腔却不缺面罩色彩的朗朗笑声至今萦绕在耳旁。

2005年,天球先生经历了他人生中的一次大手术:切除肝脏肿瘤。不要说做手术,一般人听到“肝脏肿瘤”大多会一蹶不振,而天球先生却在他发表于中央音乐学院官网上的“术后感”上这样描述,“7月27日清早,我很好地洗了澡,换好干净衣服,然后呆在病房静待手术室推来运送病人的病床接我。7点半正,只见一位工作人员手拿病历卡,看着病历叫:‘吴天球有吗?’我回答:‘我就是!’,边回答边走出病房,从容地到手推病床上乖乖躺下。工作人员为我盖了一条白色被单,一顶纸帽戴在我头上,由于我头太大他戴得相当费事,我只得自己动手戴上。当天老伴和两个儿子都来守候,他们静静地守在我身旁,神情严峻,见我在笑,他们也只好跟着‘苦’笑!”我总觉得天球先生“生得快乐,死得洒脱”,他对人生、对音乐、对歌唱有过无限快乐的追求,他对死亡看得清淡、做得超脱。他生前对于自己的身后之事曾与夫人有着这样乐观的安排:“丧事不办,骨灰不留,不及时通报亲友,不改变家里摆放,不戴孝,不哭泣,不请假。有如我回厦门老家一样。两人边谈边笑,氛围很好……我感到目前家中所挂的像相当喜庆,所以提出家中不挂遗像,理由是不要让人一进这屋就像走进灵堂一样压抑,不要提醒客人这家死过人,更不要让家里人随时看见遗像随时想起死去了的我。”天球先生,您“回厦门老家”的这几天很多人都在反复听您那低沉、宽厚的《满江红》《伏尔加船夫曲》《老人河》《嘎达梅林》《不要哭啊,南京》和那令人痴迷的《跳蚤之歌》……先生,中国的声乐舞台、中国的声乐教坛将留下您不灭的笑容和歌声。

 

声乐教师应有的修为和品质

天球先生出生在福建省一个临近东明港的清贫家庭,全家人为了送他上学可谓竭尽全力。天球先生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他总是以最好的学习成绩回报家人,寒暑假回到村里在家犁田、耕地、播种、插秧、锄草、收割,田间和家中大大小小的活计他样样都能做。从小学毕业后,历经集美中学、厦门师范学校、无锡华东艺专、中央音乐学院后,他最终成为中央音乐学院声歌系的一名专业教师、教授。第一次见到天球先生时,他身袭一套黑色中山装礼服,我们班里的同学都被这位人高马大且十分帅气的中年男人惊呆了。那时先生刚刚从中央芭蕾舞团完成借调任务回到中央音乐学院,浓眉大眼、鼻翼宽阔、双唇厚重、面色红润,留着乌黑溜光的背头,一声:“同学们好!”紧接着便是他标志性的“哈哈”大笑,着实把我们系里这帮低声部的兄弟的心底震翻:妈呀,这声音、这共鸣太猛了!相比之下我们这帮人哪里还像“搞声乐的”?但天球老师总是笑容可掬地和同学们亲切的交流,很快让大家喜欢上了这位超重量级男低音。在歌唱和教学中十分严谨的天球先生,在生活中却十分活泼可爱。总也忘不了我们师生一起去北京近郊和农民一起劳动时,他挥镰割麦如探囊取物的风采;总也忘不了他在田间地头,跟我们聊着节粮度荒那年头他读大学时每月食堂改善一次伙食,他可以一顿吃下十几、二十个包子……

大学时期的我曾有幸得于天球先生的声乐指导,那是因为我的主科老师黎信昌先生离京出差,便委托天球先生为我们代课。天球先生主张歌唱时腰围的气息要饱满,多少有点“向外撑”的感觉。对于某些不同于黎信昌先生在歌唱时的要求,我们几个男生初期多少有些不习惯。这些是很自然的事情,因为在我看来,声乐教学几乎是“一个老师一个教法”,每个声乐教师关于声乐技术的“说法”是不一样的。但是,天球先生总是笑口常开、循循善诱,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大学声乐教师应有的修为和亲和力。记得当年我唱了一首《我老汉五十八》,先生很认真地帮我分析了歌词和音乐走向,努力帮助年轻的我把握节奏的基本律动,特别耐心地讲解了歌词中“共产党是俺的主心骨”,“是”这个后半拍起音的字。讲解了音乐中“后半拍”的重要性和如何准备并巧妙地进入,这让我在日后进入国家专业院团以及声乐教学中对“后半拍”的重要性,乃至判断学生音乐感觉的好坏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先生特别要求我们尊重作曲家的创作,不要省略作曲家写出的每一个音符,不要胡乱将作曲家没写的音符以及休止符擅自添加,要“应该唱的必须唱,不该唱的坚决不唱”,特别是音乐进行中“休息”也就是休止符的重要性。这些理论在他日后的声乐著作《让你的歌声更美妙》中都有体现。比如在“细腻流畅的行腔”一节中谈到的思想连贯、一气呵成,抑扬顿挫、层次鲜明,拖腔细腻、意味深长等等,以及“准确、清晰地读词”等都让学习声乐的人们十分受益。先生对于歌唱情感的要求是非常苛刻的,其中“选择恰当的换气点”“取消不必要的换气”,特别是他提出的“换气是情感表达的需要”的理论让我受益至今。一般来讲,我认为歌者演唱时换气过多或是换气动静过大,是对音乐的一种割裂或曰是一种破坏。先生“换气是情感表达的需要”似乎直接告诉了我们换气的意义和应该如何换气,也就说当我们是为了情感表达的需要,所有的换气都会很有“说法”。在我的声乐教学中,正是天球先生“换气是情感表达的需要”理论的潜移默化,会让我在指导学生演唱《黄河怨》中“宝贝啊,你死得这样惨!”这句歌词时,让学生在“你死得这样惨”的“惨”之前大胆地吸上一口气,并将这口带有哭腔的换气声传递到所有听者的耳中。这可能就是天球先生的“换气是情感表达的需要”在实践中的具体体现吧。

 

谦和进取的一代大家

从学习声乐至今,在国内外我接受过三十余位中外声乐专家的指导,无论是哪一位专家,对我而言都有着他们自己的长处或优势,而天球先生对我的指教以及他的演唱和声乐理论都让我受益终身。天球先生是中央音乐学院继喻宜萱、沈湘之后的一代歌唱大家、教育家,是一位难得的、声音条件罕见、综合实力俱佳的男低音。比起现在一些因高音困难改成男中音、男低音的歌者,先生的天然男低音的声音显得更加珍贵。先生又是一位十分谦和的歌唱家、教育家,在声乐艺术的道路上他总是不断进取。记得在一则访谈中他提起过向沈湘先生请教一事:“‘老沈,你给学生留的作业,是不是也有你以前并不熟悉的作品?’他说,‘那当然,那当然!’所以说,知识面再宽的教师,相对于知识的海洋也还是沧海一粟,每位教师都要不断学习和提高,声乐艺术是学无止境的。”上世纪90年代末,天球先生听了我的演唱会后马上给予鼓励:“哈哈哈哈,你小子越唱越好啦,继续加油。”时过二十余年,不断的舞台实践和教学实践让我更加理解了天球先生“声乐艺术是学无止境的”这句话的内涵和深意。

天球先生,真是觉得您是在“回厦门老家”的路上,您走好!

 

(文 | 马金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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