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碟 | 孔嘉宁自信的贝多芬演绎

11 01 2021  音乐周报   评论 - 碟评  59 次阅读  0 评论

孔嘉宁自信的贝多芬演绎

 

哪怕不是贝多芬年,贝多芬钢琴奏鸣曲的新录音也总是车载斗量。更不用说在2020年作曲家诞辰250周年之际,新唱片的发行作为纪念的一部分,关注度与所受到的考验都递增。说实话,贝多芬的新片从预告到上市,陆陆续续也有不少,让我一直记着想去听的,却是罕见。一段时间以来,面对唱片或现场,自己渐渐明白该期待什么,不该期待什么。因此,经过长久的期待,聆听钢琴家孔嘉宁灌录贝多芬“月光”与“槌子键琴”两部奏鸣曲的新片,继而心满意足之时,我并不感到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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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嘉宁常常被谈论的,除了很年轻就成为英国皇家音乐学院的教授之外,大概就是他的师承了。他先后跟随史密斯(Ronald Smith)与阿列克谢耶夫学习,后来又成为傅聪的关门弟子。但更重要的是,孔嘉宁的演奏确实能让人听出他的传承,而非单纯是某种履历。在许多新颖的演奏方式、观念大行其道的当下,不少人误以为“传统风格”等同过时,“黄金年代”多为夸大,也并不奇怪。这很多是由于在演奏家的群体中,能够传承以往精华的人过去也不算多,如今更是非常之少。

原先就对孔嘉宁的演奏,及其艺术理念有了一些了解,到去年年底,我又欣赏了他弹贝多芬Op. 2中三首奏鸣曲的现场。由此,基本确认了他属于新生代钢琴家里最值得期待的贝多芬演绎者之一。不仅限于贝多芬,孔嘉宁是那种只有真正准备妥当,才会把某部作品拿上台的钢琴家。他在今年推出一张贝多芬奏鸣曲的唱片,选择了《升c小调第14号奏鸣曲“月光”》与《降B大调第29号奏鸣曲“槌子键琴”》,不啻是相当大胆的手笔。《月光奏鸣曲》的版本严重过剩,“槌子键琴”则是钢琴文献中,在技巧、结构观念与整体修养方面最考验演奏者的作品之一。诚然,前者的通俗与后者的艰巨,都很能成为一张唱片的卖点。可倘若不是真有把握,发行这样的新片终会自取其祸。

孔嘉宁的演奏信息量极为丰富,选择一个核心方面略谈一二的话,我会提醒听者注意,这属于目前最有自信的贝多芬演绎。孔嘉宁所呈现的,是一种只要做了自己当行之事,精益求精,就一定会有美好的效果,此外绝不多做讨好,如此对于自身艺术理念的自信。“槌子键琴”的演奏很成功,但这里我更想谈谈“月光”。这样的作品如何能避免审美疲劳?如何让听者还能专注?或许,最好的答案就在于作品本身。孔嘉宁的演奏初听之下,似乎追求朴素的音响,速度变化倾向于节制,有些不过不失。可对稍稍敏锐的耳朵而言,其中就很明显有不同寻常的内涵。

以第一乐章为例,钢琴家丝毫没有追求某些“不一样”的音色,或设法强调线条流动之美,又或是通过局部的变化让听者看到某些表情。孔嘉宁仅是引导我们去认识作品。这个最著名的乐章,在低声部三连音的背景下,右手的旋律仿佛无尽地流动,暗示出未来的无终旋律。这位钢琴家对于三连音的均匀,及其贯穿全篇的微妙的力度变化,都有极为细心的把握。但与此同时,又绝不刻意让你看到他在用心,层次与完成度都在自然中体现。同样不加突出的,正是那不断流淌的旋律,孔嘉宁在此不仅没有着意通过自由速度“说”些什么,甚至还刻意避免明显的主观表达。

无论刻画神秘的暗示,还是潜藏的戏剧性,钢琴家似乎统统不感兴趣。他所关注的是,贝多芬既然以开拓性的手法在这样的结构中如此表现旋律,自己就要将结构的细节及那流淌的特质表现到无懈可击。然而这样一来,会否使演奏者过度抽离,因而使演奏冷冰冰?这只能由演奏本身来回答了。哪怕一个人少用Rubato,自然的速度变化还是必定在其演奏中流露,而伴随其间的是此人本质的品味。孔嘉宁在“月光”第一乐章中对于旋律的表现,正是去主观投入反倒更能吸引人的典型。当然,这样的品味虽源自天然,却也是反复锤炼的结果。钢琴家对于音色的细心磨练也佐证了这一点。孔嘉宁以肯普夫的艺术为钢琴演奏美学之圭臬。他在质朴音色中所锤炼的质感,在每一指触及音符的连接中表现出的一丝不苟,都是真正深层的技巧,也是向着黄金年代的精髓、传统致敬的典范。

在表现戏剧性的终曲中,孔嘉宁对于结构层面的清晰透视,同他专注细节、以当行之事的完美成就戏剧力量的手法无碍地融合为一。强音的爆发一步到位,毫无粗糙,双音因完美的整齐获得非凡的犀利感,无需在速度方面疯狂加码。事实上,钢琴家在此把握基本节拍之稳固,绝对是眺望前贤、隔绝于滥用速度变化之时风的关键所在。待到终曲的尾声部分,孔嘉宁以这样的稳健弹出雄伟的琶音,全然一派名家大笔的风采。钢琴家许多的锤炼常常都不太醒目,只是当它们汇合在一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当行之事源于作品,孔嘉宁在演奏中锤炼它们,并不炫耀其成果,那样的成果却终归要成为他的光荣。他就是有此自信,等待那光荣的出现。而在《“槌子键琴”奏鸣曲》中,他沿着同一方向走到更了不起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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