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海林:腔韵之学,琵琶艺术守正创新的永久座标

07 12 2021  微信公众号-中国民乐   评论 - 人物  144 次阅读  0 评论

在王范地先生逝世周年之际,应张先玲先生之邀,以“承传统之美,立腔韵之学”为题,对王范地先生的琵琶艺术成就进行阐述。

 

在王范地先生逝世周年之际,应张先玲先生之邀,以“承传统之美,立腔韵之学”为题,对王范地先生的琵琶艺术成就进行阐述。王范地先生不仅是一位拥有多种民乐才艺,能够接续传统血脉的琵琶艺术家,又是新中国建立后培养出来的、肩负“继承/发展”新时代使命的第一代琵琶演奏家和教育家、更是中国当代琵琶艺术在国际舞台上最早的传播者和金奖获得者。

当他将琵琶作为一个专业、一个学科、一个教学领域、一个舞台实践作整体观照时,当他需要将琵琶演奏艺术和教学实践进行高度的理论概括和提炼时,王范地先生提出了“腔韵”这样一个概念,作为其系统性建构的琵琶艺术论的核心理论。他以“腔韵”为琵琶之美的精髓,并在专业音乐教育的学科建设及表演、教学实践中,不断探索、有所创新,建构起较为系统、概念清晰且有全局高度的琵琶艺术“腔韵”之学,在中国琵琶艺术史上写下了浓重的一笔。

从王范地先生的教学笔记中可以看到,他的琵琶艺术论,概念简明而准确、论述系统而深入。他对琵琶艺术的长期探索和独到的认识,他对琵琶专业人才的培养和系统的演奏、教学理论,都对当代琵琶艺术发展产生有不可替代的影响力,这也奠定了他作为当代琵琶艺术一代宗师的重要地位。王范地先生真正的事业和使命,始于新中国之初;他与其比肩而行的同仁,见证并实践了当代琵琶艺术的继承与发展。但是,他的琵琶艺术“腔韵”论,是一个具有很高学术价值和艺术魅力的理论范畴,这正是他的独特贡献。

为什么要用“守正创新”来谈王范地先生的腔韵之学?此一是关涉到对王范地琵琶艺术成就的认识和评价,二是关涉到琵琶艺术在未来的发展能否守得住传统之根。简单讲,任何时代,不管是我们经历过的、还是未来的,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当代各种审美追求和倾向的冲击,若是守不住中国琵琶艺术的腔韵美这个根,消弱甚至丢弃了“腔韵之美,不仅将使琵琶艺术的魅力大打折扣,甚至可能丢弃本源而不自知。其实,腔韵之美的艺术表达,本身也是要求有不断的艺术创新,也会不断追求新的艺术表现力,只要腔韵在,创新就能够“守正”、就是有根基的创新。尤其是对于中国艺术特有的意境、韵味与人文情怀的表现来说,就更是如此。

如果将琵琶艺术的历史发展,视为两千多年时空中划出的一道弧形光束,那么,我们可以看到,“腔韵”之美,其闪现的光芒是越来越强。历史上,琵琶作为弹拨乐器,最早被关注的声腔特点,主要是点状颗粒、嘈切急速、律动激越,故右手的作为是集中关注点。所谓“批把本出胡中,马上所鼓也。推手向曰‘批’,引手却曰‘把’,象其鼓时,因以为名也。”(东汉刘熙《释名•释乐器》)。琵琶从草原进入殿堂后,主要作为汉魏以来相和大曲、清商乐,以及其后隋唐歌舞大曲的重要伴奏乐器,因其歌舞伴奏之需,仍然以右手音效为主要特征。独奏亦然。但并不否认右手弹奏本身也有摧藏、急促和掩抑、缓迟的声韵对比。在唐诗中,有不少描写琵琶声效的诗名,其中对琵琶演奏技法的描写,除了“弹”、“拨”一类手法直白的描写,如“撚(nian,音碾,上声)弦”“笼撚”“轻拢慢撚抹复挑”等,其实都是对右手弹法的描写。(此关涉到对《乐府杂录》中“轻拢慢撚抹复挑”“曹纲有右手,兴奴有左手”应作何解读。这里不作展开。——注)其中最著名的声效描写,就是白居易《琵琶行》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清,幽咽泉流水下滩。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这反映的是唐人对琵琶音乐美追求与表现的集中关注点。

琵琶音乐表现的悲怨、幽咽一类腔韵的表现,离不开左手,同样也会在右手技法中得到展现。较早关注琵琶腔韵的史料,并不多见。这方面,可以提到宋代文人欧阳修,这是一位对从乐女性多有关注的诗人,他在《蕙香囊》这首专写琵琶乐妓的诗中,用“纤指转弦韵细”一句来形容她的音乐。虽然“纤指转弦”讲的仍是右手,但已经不是“推”“引”的来回,而是右手有圆弧的“转弦”,这里有比“大珠小珠落玉盘”、“铁骑突出刀枪鸣”更为细腻的腔韵。“韵”,原指诗歌的韵脚,又指字音声母之外的部分。“韵”用于音乐的描写,是指余音宛转、富于情趣之腔韵。

历史上,琵琶艺术的腔韵之美,其实更多来自于文人的关注与需求,而非宫廷歌舞的热闹。从魏晋至宋,阮(在很长时期亦称“琵琶”)在许多时候,是为文人所用的弹拨乐器,在文人雅集上,弹阮是清致高雅的标记。阮能以阮咸为名,说明阮已经成为文人喜用之器。南宋诗人张镃的《鹧鸪天•咏阮》,就有“又成雅集相依坐,清致高标记竹林”的描写,给阮这件琵琶类乐器打下了文人的烙印。宋代以后,直至明清,琵琶艺术的高端发展,并不栖身于热闹的戏曲舞台、歌舞场所,更不在盲女卖唱,而是由文人以及与文士交往最多的青楼乐妓、书场乐人承担起来。琵琶艺术,也逐步达到一种“艺术性格上的平衡”。琵琶作为弹拨乐器,要将具点状颗粒的音点连接成线性乐思,更需要在断连的冲突与协同中,达到“艺术性格上的平衡”,这是琵琶艺术的难点,也是亮点。王范地先生在这方面,因为有二胡演奏的底子和经验,将胡琴上的乐感,引入到琵琶的演奏中,在音乐的断连、吟咏中,成就其声情节律、富于韵味的微妙变化。这种在腔韵上要求的平衡度,在由樊子云、刘天华等文人演绎的瀛洲古调派(即崇明派)的美学主张中,也有所体现,即所谓“慢而不断,快而不乱,雅正之乐”。

但是,真正促进琵琶演奏艺术“腔韵”之美的内在推力,其实来自于文人音乐在艺术表现上不可或缺的一个美学追求,即审美意境的塑造与情景交融的表达。在长江三角洲的多支琵琶流派中,无论是沪上浦东琵琶,还是江上崇明琵琶,乃至嘉兴平湖琵琶,清末民初,都处于新旧文化乃至新旧文人的交织中,而其共同点正是从演奏风格中透出的静雅恬淡、声韵细微的文人气息。这种文人气息在声音上的特点,正在于腔韵的细腻、宛转和富于变化,并不因演奏的是文曲还是武曲而改变。或者说,“文人——意境——腔韵”三者,本就相互关联。若无文人情怀,便无其审美意境;若无其审美意境,便不会追求腔韵之美。有情怀,便有意境;有意境,必求腔韵。在对腔韵之美的追求面前,一切音乐皆可塑造,这就是王范地先生所言“腔韵”之美的永衡魅力所在。

 

文章标签(2)

相关文章

琵琶人的难忘之夜!这场盛典聚集了五十多位演奏家 文章来源: 音乐周报
发布于 06 07 2022
林石城先生纪念篇 | 章红艳:我认识的林石城先生 文章来源: 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
发布于 19 05 2022
王先艳 岳喆丨承工匠精神 传民乐之魂——满瑞兴制琴技艺70周年系列活动述评 文章来源: 《人民音乐》2022年第3期
发布于 06 05 2022
刘德海:终一生奋力“爬坡”的老顽童 文章来源: 人民音乐出版社
发布于 11 04 2022
承前启后 一代宗师——纪念林石城教授诞辰100周年 文章来源: 中央音乐学院
发布于 11 04 2022
优化乐器,让琵琶不再“最难学” 文章来源: 音乐周报
发布于 14 09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