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 | 天泣人悲别恩师——深切缅怀姚恒璐教授

05 05 2022  音乐周报   评论 - 人物  79 次阅读  0 评论

深切缅怀姚恒璐教授

 

4月24日清晨,“姚门友人”微信群里看到恩师姚恒璐先生于当日凌晨2点多离开人世的消息,令我无比震惊,无法相信,更难以接受。

就在3月25日,先生发来微信消息:“这是出版社第二次为此书(《从曲式原则到结构逻辑:音乐结构与作品风格演变的有机关联》)做的微信推文。因为感觉书的销量好,还想再促进一下。”这则微信,竟成了先生留给我的最后的文字……当时从文字语气中能感受到先生的喜悦之情,让我感到高兴,不仅仅因为先生著作影响力大,更感到先生精神头十足,感觉到先生持续爆发的创造力和良好状态,很受鼓舞。

不料一个月后,先生驾鹤仙游,令人悲痛欲绝。我待在幽静的环境里,循环地听着福雷的《安魂曲》,深深地怀念先生。

 

与先生结缘12年

这个春天,很不平凡,天国里,一定都在赞美,而在凡尘地土,却令人无比悲叹,一位位伟大的生命驾鹤归天:吴祖强老师、周广仁老师、叶佩英老师、周勤如老师、姚恒璐恩师……让人无法抑制沉痛与悲伤之心。

我与恩师姚恒璐的缘分是从2010年开始的,那年我在中央音乐学院作访问学者,先生是我的指导教授,指导我在访学期间完成一个课题。从结识先生初始,就被先生深厚博大的音乐创作底蕴,以及治学严谨、开放的思路、独到的见解、深刻的思想、教学的精道而深深吸引。为了继续追随先生的脚步,也因为极其热爱专业领域,2011年我报考了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博士研究生,这样算来,与先生的缘分已是整整12年。

先生生于1951年9月7日,属兔,敏感、细腻、感情深厚而深藏,不轻易表露,但从许多事情上能让人感到先生的用情、重情、用心至深。的确,恩师如父,人生有幸遇到先生,实属大幸。2011年考博士那年,先生像一位父亲,对考试的细节无微不至地嘱咐;在面试的时候,先生也是考官,考试时看出他比我还要紧张。

2011年,先生已是花甲之年,这一年是他退休之前招的最后一届博士研究生,同时招考了四位博士研究生——周杏、卞婧婧、郭赟和我,这种状况实属罕见,加上同时带的2010级熊小玉博士,先生一共要带5位作品分析专业的博士研究生,压力可想而知。但他与我们上课时从来都是激情饱满,一米八高大的身躯,声音洪亮饱满,还经常发出一串串孩子般爽朗的笑声(想到此,不禁又流下了泪水),很有感染力,让人觉得先生非常享受与弟子们在一起的时刻,假期更是召集弟子们一起去采风、探讨各种问题现象。他还常常与弟子们一起参加各种学术研讨会,把各个时期的弟子们召集起来,把弟子们挂在嘴边,使我们这些最晚进门的弟子对师兄师姐们未见其人,就已闻大名:姚晨、方健、雷兴明、张培、冶洪德……感受到姚门弟子是一家人,对师兄、师姐们感到无比亲切。上课时,先生经常拿出自己的作品和著作,告诉我们自己的“新”得,与我们分享自己的创作、理论思想著作。先生持续不断、激情饱满地创作新的作品,不断地出版新书和发表论文,使我们每一个人都产生了错觉,认为先生身体很棒。后来得知,其实那时先生身体状况已经不佳,他忍受着心脏房颤的折磨,笔耕不辍。

 

治学思维让弟子受益终身

记得博士一年级、二年级时,各种必修、选修课,非常忙碌,加上必须要交的作业(通常都是写作),课程还是很紧张的。我上课的录音和笔记中有许多珍贵的记忆,那些鲜活画面历历在目。先生与我们四位博士生,共同探讨上课的方式,确定了每周两次,每次一个下午或者一个上午,持续至少4个小时的上课节奏,在论文选题阶段,则单独约我们“谈话”。在课上,最难以忘怀的是先生强调的思路,让我觉得经历了一场“头脑风暴”,把大脑重新换了:先生让我们从不同的角度、以不同的方式去分析作品,力求让我们达到分析的多样性、多面性,坚持分析中开放性的思维,而不遵循某种人们常常认为的方式,更不能以惟一一种方式来看待作品。

先生对许多以成定见的分析有自己不同的见解,这让我印象非常深刻。记得有一次我与先生探讨贝多芬《升c小调钢琴奏鸣曲“月光”》第一乐章,我把许多分析案例讲出来,他说没有依据的分析,都是表面的分析,无法深入作品的核心,“月光”里音乐结构最重要的依据是调性,符合那个时代的音乐语言。音乐分析或者曲式结构的划分,需要与一个民族思维结构、使用调性的习惯以及听觉审美相结合。他还专门整理了一本完整的曲式小册子,这个小册子非常精炼。先生说,为了教学,这是他阅读了很多著作之后进行对比,结合音乐分析得出的见解。正是这些独立的思考习惯和开放性的思维让我深深地领悟到:分析的关键不是人云亦云,不是一成不变,也不是独自的一个作品技术,需要深入到作曲家的文化思想和时代背景。这些音乐分析的角度和视角彻底打开了大脑中开放性的思维角度,正是这个思维使我获得了分析的钥匙,对待任何作品,我们不仅要看作品本身,还要看作品的依据,用全息思维看待作品。先生还常说,分析一个作品不是用一把钥匙去开所有的门,而是用不同的钥匙开不同的门,告诉我们,分析是创造性的,从音乐分析当中领悟的思想哲理和启迪,不仅用于理论创作当中,也应用于启发音乐创作,在分析作品的时候要想着为音乐创作服务,因此更要站在音乐创作者的角度去分析作品。

因为博士论文选题是关于泽纳基斯的马尔可夫链作曲技法研究与作品分析,修完了必修课,2013年4月我去往法国巴黎,在法国索邦大学音乐系马克•巴蒂耶教授的指导下撰写论文。彼时,姚先生经常与我联系、通话,询问我在巴黎生活是否习惯、论文进展情况,通话经常达一个多小时。由于需要学习高等数学、学习法语,论文写作完成与答辩直到2017年6月才得以完成。这个课题和论文在中央音乐学院引起争议,几乎大多数教授都说看不懂,因为这是以高等数学(概率学)运用于作曲技法的课题。但姚先生从来没有说看不懂,也没有说看懂,他只是让我非常自由地写完,不因大家说看不懂就削弱了信心。先生的开放胸怀、给予弟子们的自由,让我觉得万分宝贵,先生从不压迫、强迫、逼迫我们,越是这样,我们越是主动自觉。

 

他是大学的良心

先生曾被业界一度认为是学术型的作曲家,但我们知道先生对中国传统音乐和民族音乐有多么热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的《原始的音迹》是先生的钢琴作品集,是以中国民歌为素材的音乐作品,比如《关山月》《凤凰台上忆吹箫》是根据古曲改编的,还有五首北京童谣,是先生北京童年生活的音乐印记。先生也一直致力于为大众写听得懂的音乐并为此不懈地努力。对国内的西方现代音乐创作方面,先生也作出贡献。不论是早年他在英国利兹大学读博士(1989年-1994年)所接受的教育,还是多年积累的开阔的知识领域,都使他的作品在中国引领了一股强劲的现代音乐作曲理论风潮。可以说,在国内,先生是西方现代音乐作曲技法理论的先驱之一,在《现代音乐分析教程》一书里,对现代音乐全面而详细的梳理便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甚至在各方面,先生的作曲与作品分析领域成果皆十分卓著:音乐作品《升华》《虹》《十二生肖》《原始的音迹》等;各个院校都在运用的先生所著《作曲的基础训练》,以及《现代音乐分析方法教程》《音乐技法综合分析教程》《乐海探象》等。先生发表的学术论文,更是不计其数,在专业领域影响广泛而深远,先生还被评为中国最具思想影响力的作曲家、音乐理论家。去年,先生发来了自己的音乐创作作品乐谱:《第一钢琴协奏曲》、交响诗《华夏》、《第一交响曲》、《第二交响曲》、《第一管弦乐组曲》,但由于疫情原因,作品的演出一再推迟。先生竟没听到自己的大作上演,便匆匆离去,令人更加哀叹。愿作品早日上演,愿音乐里爱的光芒穿透灵界,先生能在天国的音乐厅里聆听新作。

记得有一次,我的好友、民族音乐学家藏艺兵教授问及我的导师,他说,“姚恒璐教授是一位非常具有理论高度、深刻思想的大学者、作曲家。”作曲家刘湲教授说:“姚老师是我最为尊敬的老师,在我读书时给予我莫大的帮助与指导,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姚老师千古。”现任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作品分析教研室主任、作曲家向民教授说:“姚先生的离去,是我们国家音乐界的重大损失,深切怀念姚恒璐老师!”

在音乐界,谁人不识君,大家被先生的人格魅力所征服。先生从不向世俗低头,也从不违背自己的良知,说奉承的话,更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情,正是这些正直、正气、正义的内心,让人无比尊敬与爱戴他。先生是一位作曲家、理论家,同时也是士大夫格调的知识分子,大学里像先生这样的教授,是大学的良心,也是社会的良知,大学因有这样的教授,而更加光亮。

何其有幸与先生结下师生缘,成为先生的最后一届博士研究生。作为先生的弟子,是镌刻在我生命里最宝贵的经历,先生给予我的影响,将受用一生:先生深厚的艺术功底、勤奋的创作、纯洁的个性、纯真的心灵、对事业的追求、高尚的人格等,对我产生深刻的影响。在先生身上,我真正地感受到伟大的灵魂工程师之精神,不仅传道、授业、解惑,还有一种无形的影响,那是通过先生对其自身的要求而令弟子们感受到的激励,如春风化雨,伴随人生成长。

您是一位伟大的作曲家、音乐理论家、教育家,但在我们弟子眼里,您永远是导师、慈父,一位传道、授业、解惑的导师,一位为人楷模的导师,一位启迪人生的导师,一位具有炽热情感温度、让人无比感动的导师。许多话,一直没向您表达过,甚至没有向您好好地表达感激之情,您便匆匆离去。愿您的灵魂,知晓这些感激。

 

在送别您的灵柩之日,深泣:

春日不忍别

天泣人悲行

宝山永辉师

千古乐魂灵

深深地怀念您,敬爱的先生千古!您的精神永远与日月同辉。

 

(文 | 张金晶(原名张艺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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