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 | 怀念天堂的歌者叶佩英先生

20 05 2022  音乐周报   评论 - 人物  79 次阅读  0 评论

怀念天堂的歌者叶佩英先生

 

4月6日上午,我收到恩师叶佩英先生病危的消息,顿觉五雷轰顶,目光眩晕,四肢无力,泪如泉涌,暗自祈福,希望先生平安无事。4月7日下午17:45,先生溘然长逝,我的泪水如小河,哀嚎可成歌。因为疫情,我不能孤意独往北京吊唁,但师生的情缘,怎么能不让我痛楚、涕零和追思?

不到一定年龄,不会懂得人生的珍贵,随着年龄的增长,才知道岁月匆匆,身边感人的人和事都需要铭记,尤其是对我影响深远的恩师——叶佩英先生。

 

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

2000年金秋,我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声乐硕士学位班,有幸成为叶先生的学生,这对于我来说,真是三生有幸,倍感荣幸。因为每一个热爱祖国的中国人,谁还不知道叶佩英先生的大名和《我爱你,中国》呢?

凡是和叶老师接触过的人都知道,先生有一丝不苟的敬业精神,对声乐教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很严谨,甚至很严厉、严格。那时候,我独自去北京学习,家里的老人、孩子和爱人都在青海,有时候家庭中的一些琐事也会引起我的情绪波动,自然而然在学习方面也就分心了。记得有一次,叶先生给我上课时,我因想念孩子情绪低落,显得心不在焉,没有领悟先生的意图。先生一听我的发声练习,就知道我没用心也没用功,狠狠地批评了我一顿,说我抛家别子到北京究竟是为什么,还不如回家好好抱孩子去。这话深深地刺痛了我心灵深处的隐伤,我情不自禁大哭起来,收不住的眼泪往下直流。课后,我把这事告诉爱人建华,并有了退缩之意,他安慰我并坚定地说:“去中央音乐学院学习是你的梦想,遇到叶老师是你的福气,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我,你好好学习吧。”接下来的一夜,我也失眠了,我在深思:我遇到了这么好的老师,难道我来北京是为了“镀金”吗?到下一节课时,先生一上课就问我:“元清啊,是不是我上一节课说得有点重,让你承受不了?”我微笑着跟她说:“老师,您的话让我明白了很多,我感谢都来不及呢!”这节课我上得非常认真,课上唱的是李煜的《乌夜啼》。先生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和敬业精神,细微体现在声乐教学的每个细节中,她对《乌夜啼》的音乐、语言及意境的分析特别细致,对作品演唱时的情绪逐字解读示范,并反复强调:“作曲家的每个音、词作者的每个字都是心血,演唱者一定要尊重他们。每个音每个字都应该被深情对待。”当时先生范唱作品的连线、休止符、声断气不断的场景历历在目,至今记忆犹新。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我再也没有偷过懒,和叶老师的配合越来越默契,专业上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我在课上演唱《帕米尔我的家乡多么美》时,由于性格比较内向,对作品中具有舞蹈性韵律的第二部分总是表现不到位。先生不仅给我讲新疆少数民族音乐的特点,还载歌载舞将作品7/8拍的动感示范演唱,至今先生美妙的歌声和爽朗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

2002年夏,我在中央音乐学院举办硕士学位音乐会。在准备这场音乐会前后,叶先生不仅是专业指导教师,还成了艺术总监,从每一首演唱歌曲作品的细微之处,到音乐会每一个环节的纰漏,她都是亲自挂帅督战。先生对待专业精益求精的精神让我受益匪浅。

随着时间推移,我们的师生之情犹如母女,上课时是严格严厉严肃的师生,课外就像可亲可爱可敬的母女。如果去北京出差,看望恩师也成了我的必须。我们每次通话,她首先就问:“元清啊,今天你练声了没有?”当我说“练了”的时候,她很开心。当我说“昨晚有事,睡得晚,今天还没顾上练声”,先生立马就不高兴了,很严肃地对我说:“我经常跟你说,一天不练功,自己知道;三天不练功,同行知道;十天不练功,听众知道。”每天早起练声唱歌是她终身的必修课,这也直接影响了我对专业的认识和发展,也成了我对学生的常规要求。

 

生活从简的朴素人生

大凡了解叶佩英先生家庭生活的人都知道,先生的生活很俭朴,也很简洁。叶先生和丈夫、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吴式锴在家里几乎不开灶,他们一日三餐都在中央音乐学院食堂解决。因为他们和蔼可亲,很多亲友和学院的工作人员都愿意帮助他们,经常给他们买去一些生活用品,以备他们不时之需。

他们夫妇之所以有很高的学术造诣,是因为他们争分夺秒地在学习,不断提升自己,让自己永远处于“年龄可增长,艺术人生却不老”的境地。电影《海外赤子》中的歌曲《我爱你,中国》首唱后,在国内外影响很深远,先生的名字家喻户晓,她也因此将这首歌演唱了三千余场次。而她从不假唱,她认为群众之所以那么喜欢听这首歌,是因为有很崇高的爱国主义热情,绝不能用假唱糊弄。

2004年仲夏,先生赴青海调研,我特邀请先生为青海师范大学授业讲学。原定她讲一个半小时,结果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理论加示范教学,讲堂间掌声不断,校园内一片欢呼。后来,我问她是不是有点累,她说:“元清啊,生活上可以从简,但工作上不能简化。学生们这么热切的期望,我怎么能忍心辜负啊?”听到老师的话,我的敬佩之情再次油然而生。

2005年春,我请先生来青海参加第二届中国青海黄河文化旅游节开幕式,先生又邀请歌唱家才旦卓玛和李光羲二位同行入青。他们不惧山高路远,不畏高原缺氧,为青海高原文化艺术大添风采。当时,他们一行入住贵德宾馆,叶老师发现她房间的一个水龙头在滴水,就立马把服务员叫来,希望尽快修理。结果,服务员说“没事,我们这儿水多”,她一听就生气了,“水是人类宝贵的资源,不能随便浪费。”最后,她找到宾馆经理,解决了这事才算结束。

先生可以为学生讲学花去几个小时,但在珍惜人类资源方面刻不容缓,更彰显出她节俭敬业的生活品质和朴素人生。

多年来,我经常携家人看望先生一家,他们夫妇总是非常高兴。我们相聚的时候,她也不让我多加菜,说吃好吃饱就行了,没必要浪费粮食。席间,我们继续探讨声乐,开心起来,我和女儿紫薇也要当面唱一下,给他们“汇报”。她在表扬的同时,一定还会指出不足。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又说又笑,好不热闹。咏旭师妹笑着说“感觉你们就是一家人”,我颇感欣慰。

先生从来没有以歌曲《我爱你,中国》的首唱自居,生活中节俭的她有“剥落浮华”的精神境界。在我看来,做好本职工作和简约生活,是他们夫妇“浮华落尽见真淳”“平淡而实美”“行之于简易”的人生方式和人格自由。

 

赤子报国的大爱精神

随着歌曲《我爱你,中国》的传播,很多人都知道叶佩英是马来西亚归国华侨。她和哥哥叶端礼回国后,努力读书,决心报效祖国。兄妹俩都学习声乐,叶端礼是海政歌舞团的歌唱演员。叶佩英在北京师大附中高中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中央音乐学院,师从汤雪耕学习美声唱法。

机遇往往垂青那些勤奋的人。叶先生在校期间学习很认真,对老师的讲课领会得很好,也肯吃苦,中央乐团和中央合唱团演出《黄河大合唱》时,选拔她担任了“黄河怨”的独唱。人民音乐家冼星海在创作这首歌时,突出了中国妇女惨遭日本人蹂躏的悲愤,歌声强调中国妇女被压迫、被欺凌的音乐情绪,音调悲痛,“是应该用眼泪来唱的一首悲伤的歌”(冼星海语)。叶佩英老师很快就投入了角色,她如歌如泣的演唱,把歌曲的主题意图表现得淋漓尽致,周恩来总理听了后,称赞叶老师演唱得“声情并茂”。

随后,她以优异的成绩留校任教了。

1979年,词作家瞿琮和作曲家郑秋枫为电影《海外赤子》创作主题歌《我爱你,中国》,特意邀请叶佩英,先生果然不负众望,使歌曲久唱不衰,传唱至今。记得2002年初,我随中央音乐学院去江西老区慰问演出时也要唱这首歌。岀发前我忐忑不安,跟先生说我心理素质不好,上台就紧张。她鼓励我说:“不管在哪儿演出,上台时你心里只要装着观众,想着作品,而不是你自己的个人得失,你就能唱好。何况这是去革命老区,更要怀着对祖国满腔的热爱和老区人民深切的感恩之情去演唱。你不应该有私心杂念!”

她不论在教学上,还是在各种场合,都不忘传递爱国的赤子情怀。因此,她对学生经常说:“是中国人,首先要唱好中国歌。”“不论你到何方,都要有一颗赤子般的爱国之心,不要忘了我们是炎黄子孙。”她还说没有强大的祖国,我们都会成为饱受欺凌的国民。

正因为有了如此坚定的爱国主义精神,她演唱的每一首中国歌曲都具有中国气派和中国风格。她担任全国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致公党中央委员期间,多次提出建设性的提案。在中国音乐史上,她是一位德艺双馨的教育家、歌唱家,她的爱国精神和治学态度都会在史册中熠熠生辉。

 

天堂歌者的妙音回响

近些年,吴祖强、李光曦、周广仁、周小燕、吴天球、黎信昌等好几位音乐家中的“国之大器”陆续离开了我们,他们在国内音乐界的贡献,举世瞩目。叶佩英先生化作百灵鸟飞向天堂,也同样承载着国人的哀伤,更是音乐界的巨大损失。

我在《祭叶佩英先生文》中写道:“情深绵绵兮难留先生而心诚且无奈,天堂美美兮任随先生而遨游但无阻。”作为她的学生,纵有万般不舍,也无奈啊!

自此之后,我想天堂又多了一位极具强烈爱国情怀的歌唱家,吴祖强先生作曲,周广仁先生弹琴,还有周小燕、李光曦、黎信昌等几位歌唱家歌唱。希望在天堂也常有充满爱国精神和民族大义的妙音回响,也希望叶老师在天堂做最优秀的歌唱家。 (文 | 晁元清 辛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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