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没人写贝多芬那样的音乐了?

25 04 2022  音乐周报   评论 - 纵横谈  133 次阅读  0 评论

为什么没人写贝多芬那样的音乐了?

在网上经常会看到一些艺术爱好者的提问:为什么现在没人写贝多芬那样的古典音乐了?是说现在的作曲家没有那个能力了吗?

面对这么一个问题,音乐专业人士可能习惯于从历史文化、音乐美学、技术理论等方面去解释,为什么不同时代的作曲家会有不同的创作风格、不同的审美(没准还会顺带嘲讽一下提问者的业余)。但我认为,诸位音乐专业人士,尤其是诸位作曲家们应该花几分钟,从更深层的角度去琢磨一下这个看似业余,但实际上很沉重的问题。

在此,我们不妨先想想另一个问题:贝多芬、莫扎特等古典主义作曲家,能写出巴赫那样的巴洛克音乐吗?

这里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概念:形式体裁和风格的区别。比如同样是赋格曲,巴赫写出来的是巴洛克风格赋格曲,贝多芬写出来的是古典主义赋格曲,舒曼写出来的则是浪漫主义赋格曲。也就是说,贝多芬所写的赋格曲只是在体裁上与“巴洛克”沾点边,但从风格、技法等方面,跟巴赫写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那么贝多芬有可能写出风格技法完全严格依循巴洛克范式的作品吗?

答案是:可能有,但没必要。

原因很简单,当巴赫等作曲大师已经把巴洛克风格的复调音乐发展到极限——借用数学用语就是几乎“穷尽”了可能性的时候,后来的作曲家还有在这条路上继续探索的必要吗?实际上我们可以说,当巴赫将巴洛克音乐推向无法逾越的高峰时,他等于向所有作曲家宣布:此路不通,“巴洛克复调音乐”这条道路已经被封死了。

回到“为什么现在没人写贝多芬那样的古典音乐”这个问题上来。贝多芬在古典主义交响曲等方面所作的贡献众所周知——就像巴赫封死了巴洛克复调音乐的道路一样,贝多芬封死了“古典主义交响套曲”的道路(当然也可能包括古典主义四重奏、古典主义钢琴奏鸣曲等)。他的九首交响曲如此伟大,以至于任何仿照他风格、想续写第十交响曲的做法都显得像跳梁小丑一样可笑。假设现在有个作曲家突然宣布:“我严格按照古典主义的范式,写出了贝多芬第十交响曲!”那只能招来鄙夷的目光。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当我们已经有了那么多伟大的古典主义作品的时候,当代作曲家还有必要去仿写古典风格的作品吗?

这件事稍微想想就能明白,但凡一个成名的作曲家,他一定有一个基本条件,那就是形成自己独特的个人风格。你脑子里随便想一个作曲家的名字,一定会想到他作品的特点——或者说,当听到一首曲子的时候,透过音乐中的某些特质,你会迅速地联想到某个作曲家。

反过来讲,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作曲家,是因为完全仿照另一个作曲家的风格而成名的。诚如勃拉姆斯这样的贝多芬狂热粉丝,嘴上说着要回顾古典、摒弃当时流行的标题音乐,但写出来的却还是与古典音乐截然不同的浪漫主义作品。

而当一个作曲家“形成了自己的个人风格”时,实际上就等于把这条路给封死了。其他作曲家就只好另辟蹊径、探寻别的道路。所以为什么我在开头说了,这个问题很沉重,原因就在于,道路就那么几条,而这些路上早已钉满了“此路不通”的牌子。面对此情况,你要么自己开辟一条道路,要么委曲求全在现有的道路上挤一挤。

当然,仿写并不能完全摒弃。学过作曲的朋友都知道,初学作曲时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是仿写,而仿写的最终目的是培养个人的创作语言,形成个人风格。我们仿写贝多芬不是为了续写《第十交响曲》,而是为了写出我们自己的交响曲。然而,现实是有些人写着写着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有些人却一辈子都在“仿写”——从目前的情况看,后者恐怕是占了绝大多数。

这样看来,作曲实际上是个非常残酷的行当。一些人一辈子都在试图形成个人风格,而那些已经成名的作曲家无意中封死了一条又一条道路。封死一条道路,或者被人封死,这就是创作的现状。有些作曲家可能比较佛系,不去刻意追求个人风格——那你就得接受自己是个二流甚至三四流作曲家的现实了。假如你没法形成自己的风格,那么你的作品给人的印象至多也是“像某人的音乐”。一位作曲家一生都活在“像别人”的阴影之中,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而当他终有一天“像自己”了,这对其他尚处于探索之中的作曲家来说又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因为这代表着又一条路被封死了。

在我看来,不同时代的作曲家们之所以不断创新,与其说他们具有一种探索精神,倒不如说是以前的作曲家把某些风格技法都玩烂了,以至于后来的作曲家们不得不另起炉灶。从宏观上看,这个“封死一条道路、探索新道路、再封死、再探索”的过程恰恰是推动音乐艺术持续发展的动力;而从微观上看,这对所有作曲者来说是一个非常残忍的现实。搞创作搞了半天,最后才发现大家实际上是在互相伤害。

20世纪之后的现代音乐越来越追求个性写作,这使得“封路竞赛”更加激烈。所谓第一个做的人是天才,第二个做的是庸才,第三个是蠢材。现代音乐创作都不用等到第三个,第1.5个模仿者就已经是彻头彻尾的蠢材了。综上,如果当下有人跳出来说,“我们要回归古典,我们要二次文艺复兴”,然后写一堆贝多芬那样的古典音乐,结果无非是两种:第一,虽然借古典主义之名,但写出来的却是带有时代特征、跟“古典”二字压根不沾边的现代作品;第二,真的完全依循古典主义范式创作出古典主义作品。但就像之前所说,当我们已经有那么多伟大的、无法超越的古典主义音乐时,再写同类型的作品有何意义?

我忽然想起以前曾经跟一位青年教师讨论过类似的话题,他跟我感叹:为什么现在的作曲比赛一定要写现代音乐?为什么就没有一场专门的“仿古典主义风格”作曲比赛?

我想我们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有,但没必要。

抑或,现在的很多作曲家是真没能力写出古典风格的作品了吧——但这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文 | 段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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