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巧不灵,音乐出色”?不要误解傅聪的技巧

15 09 2021  音乐周报   评论 - 随感  59 次阅读  0 评论

“技巧不灵,音乐出色”?不要误解傅聪的技巧

 

傅聪先生离世至今,乐迷们对他的录音遗产表现出更胜以往的热情,同时却又发现,这位宗师的好多录音都仍处于尘封状态。傅先生的艺术生命,始终都和他对肖邦的演绎紧紧联系在一起。然而钢琴家在CBS灌录的肖邦,自从进入CD时代后只有极少几次发行,市面上的唱片基本都进入古董价位。在大师逝后的哀伤氛围中,乐迷们为此更添了几分遗憾。如今,终于传来先生在CBS的遗产即将集结发售的消息,预定大致在今年11月面市。

与其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期待一套新唱片的问世,不如说对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乐迷而言,从中所体会的,已远远不止对一套新录音的期待那么简单。

傅聪的录音也许可分为三个板块:以Westminster的唱片为主的早期录音;CBS发行的肖邦作品;小品牌的丰富遗产,这是曲目最为多元的部分,后来大多归入Meridian的再版。钢琴家在Decca、EMI等大品牌有散落的少数唱片,但数量实在很少,难以单独构成一块。这其中,CBS的录音一方面记录下傅先生最为年富力强之阶段的艺术,另一方面,也完全集中于他一生心魂所系的肖邦作品(注:其中有部分录音是钢琴家自有版权,只是选了CBS发行)。

先生离开之后,一直希望写写他的录音,却感到难以下笔,还需多作斟酌。越是了不起的演绎,往往就越是难于描述。某些演奏初听很吸引人,三遍过后已不耐听,还有些初听好,再听几次也还是感到根底不浅,却依旧无法带给人历久弥新,仿佛每次听都有收获的感动。这也不奇怪,毕竟那样的魅力只有真正的经典演绎才能拥有,傅聪的演奏正是以永远不让人厌倦的魅力存留于历史之中。

人们常说傅聪少年时技巧根底不够扎实,因此后来要花很多时间弥补。甚至大师自己也常常这么说。然而人们为此误解他的技巧,却是不应该的。我自己听一版演绎,无论现场还是录音,往往首先从演奏所产生的整体意境着眼,而后再观察演绎者的技巧如何,又是怎样运用技巧服务于音乐。但其后所观察到的结果,都不外乎了不起的演奏,必有了不起的技巧为支撑。很多“技巧不灵,音乐出色”的观点,不过是局限性地看待技巧问题所带来的误解。

当然这也并不奇怪,毕竟很多连基本技巧都不扎实的演奏,也能在种种莫名的推动之下,暂时迷惑人们一段时间。这种情况下,受众将“技巧”的概念矮化、单一化,甚至退化为速度、响度等,连清晰度都不注意,又有什么奇怪?真正深层次、有高度的技巧表现,永远是被其效果所证明的——你只有弹出某种高度的效果,为演奏建立某种品质、品格之后,才能证明你拥有这种技巧,否则就永远只能在更低的层面打转。这完全没有什么玄妙之处,而是非常直接地落实在三个方面:音色、节奏与乐句的塑造。

能否弹出声部结构清晰,又富有品味的音响?能否以音符的清晰、稳定(触键没有疵点)自如地把握大的节奏脉动与细微的呼吸?在这样的基础上,能否将乐句弹出结构层面的说服力,又为不同句子塑造出深刻的表达性?若此等核心内容欠缺某一方面,就很难称得上确实掌握了卓越的技巧。

这是录音史上几代大师、巨匠共同揭示的道理,虽然目前有很多“妖孽”演绎对此发动攻击,我们还是可以相信,虚无主义是不会胜利的。而傅聪的演奏之伟大、技巧之崇高,很多就在于他把握这些技巧为音乐服务的深层内涵,已然到达了超凡脱俗的高度。CBS的肖邦录音,不仅是傅聪本人的代表作,也是20世纪下半叶最能解释技巧与音乐融合,继而展现演绎者“二度创作”之创造力的典范之一。

为何这样的演绎不仅让人百听不厌,甚至还能常听常新?就是因为演奏者通过他的智慧、技艺,以及综合的修养,让谱面上的音乐得到再生。每次听傅聪在CBS灌录的肖邦《前奏曲全集》(Op.28加另两首)、《夜曲全集》等,我都不能不惊叹于钢琴家个人气质的鲜明。分句之新颖、有力,Rubato运用之洒脱,某些呼吸的处理之中,极为大胆的气口所塑造的张力,让人几乎每次聆听都像在听全新的演奏一般。

然而这样的处理,从不是演奏者的任性而为,傅聪对乐谱的孜孜以求乐界闻名,无需赘述。恰恰是在这样一种高度忠实原作的基础上,一位演奏家不断深化音乐表现的技巧,复以绝代天才把握全局,方能呈现艺术生命永远鲜活的演绎。正如肖邦的夜曲,当我感到其中某些作品仿佛是太过耳熟能详地优美,以至于丧失了聆听的新鲜感,那么傅聪和科尔托,或其他少数最顶尖的演绎,就是此时应该拿出来重听的唱片了。

如前所述,傅聪在CBS的肖邦录音再版状况不佳,哪怕加上日系的再版,目前市场上也往往难觅芳踪。甚至于上海音像对夜曲的引进版也一度被炒高。两套练习曲、第二、第三奏鸣曲等,更是几乎只有LP可见。几年前,香港有公司再版了前奏曲部分,装帧简陋但精神可嘉,彼时已然值得收藏了。如今,这一切都即将被Sony集结再版的傅聪CBS录音套装所终结。旷世奇珍,终归不至于隐没。(文 | 张可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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