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伊伦之歌、布兰诗歌还是卡尔米娜•布拉纳?

13 01 2017  微信公众号-声色古典   评论 - 作品  1873 次阅读  0 评论

《Carmina Burana》是作曲家Carl Orff(卡尔•奥尔夫)1935-1936年创作的康塔塔,不过,一直以来有好几个译名,最早在港台书籍里翻作《布兰诗歌》,大陆的音乐欣赏书上大多译作《博伊伦之歌》,也有干脆音译成《卡尔米娜•布拉纳》的。

《Carmina Burana》是作曲家Carl Orff(卡尔•奥尔夫)1935-1936年创作的康塔塔,不过,一直以来有好几个译名,最早在港台书籍里翻作《布兰诗歌》,大陆的音乐欣赏书上大多译作《博伊伦之歌》,也有干脆音译成《卡尔米娜•布拉纳》的。

奥尔夫作品的文本是建立在中世纪的一本叫做《卡尔米娜•布拉纳》(Carmina Burana)的诗集的基础之上(挑选了24段诗歌)的。这部作品的拉丁文标题全称是《Carmina Burana: Cantiones profanæ cantoribus et choris cantandæ comitantibusinstrumentis atque imaginibus magicis》(博伊伦之歌:为歌者们、合唱团与器乐以及魔法形象的世俗歌曲)。所以说,“卡尔米娜•布拉纳”是作品拉丁文标题的音译,而“博伊伦之歌”是作品英文标题的意译(即:来自Beuern的歌);“布兰诗歌”是作品拉丁文标题的意译(即:来自Burana的歌),对拉丁文标题的意译也留下了港台翻译的特点,更加强调“音中带意”。

博伊伦(Beuern)是Benediktbeuern的简称,那么Benediktbeuern又是什么呢?地名?人名?答案是,Benediktbeuern是地名,是德国巴伐利亚州Bad Tölz-Wolfratshausen区的一个小城(至2004年也只有3500位居民)。但Benediktbeuern有一个著名的修道院,属于本笃会派系,公元739年就在这里建造了Benediktbeuern修道院。

建造这座修道院的是8世纪时巴伐利亚的一个望族Huosi家族建造的,此后一个世纪之间,Huosi家族的三兄弟(Lanfrid、Waldram和Eliland)先后担任修道院院长,据文献记载,当时日耳曼地区最重要的圣徒之一圣庞尼菲斯(Saint Boniface,约680-755)曾经在某年三一节到Benediktbeuern修道院献祭,可见当时这座修道院还是很有一点名气的。955年,修道院被匈牙利人毁灭,969年由一个叫沃尔夫德(Wolfold)的神父主持重建。此后,1248、1377、1490年,修道院三次毁于大火,后都予以重建。Benediktbeuern修道院在17世纪开设文法学校,三十年战争过后学校重新复课,教授语言、音乐、宗教学等,对这一地区的文化发展贡献颇大。

法国大革命之后,巴伐利亚的世俗化进程加快,到1803年,修道院有34位僧侣还俗,不少人到大学里任教。1805年修道院的地产卖给了一个叫约瑟夫•冯•乌茨施耐德(Josef von Utzschneider)的商人,他把这里改建成了一个光学仪器厂,后来他加入了夫琅和费(Joseph von Fraunhofer,著名的夫琅和费谱线的发现者)的事业。1818年,巴伐利亚州收回了修道院的地产,不过并没有重新恢复修道院,而是把好端端的地方拿来做种马场,后来又改建成兵营、疗养院,一度甚至用作监狱。1901年后,修道院得以重新恢复宗教用途,1925年昔日的酿酒厂关闭,1930年之后圣鲍斯高慈幼会接管了修道院。曾经造访过修道院的名人还有歌德,1786年他第三次访问意大利途中到访了这座修道院。

Benediktbeuern修道院图书馆的藏书十分丰富,有人估算有超过40000卷得各类手稿,这些文献后来都被转入了慕尼黑的巴伐利亚国家图书馆,但一开始保存并不完好。就在一堆准备废弃的手稿中,于1803年发现了著名的《布兰诗歌》,一批13世纪的出自一批走方学者手笔的诗歌。《布兰诗歌》主要用中世纪拉丁语写成,一部分用中古德语,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用古法语和普罗旺斯语(奥克语)写成。《布兰诗歌》是1230年时由两位修道院的书记员用古哥特体书写在119张羊皮纸上的,这里还包括了8幅精美的插图,令读者观后爱不释手。

关于《布兰诗歌》的实际诞生地点(可以确认的是这个抄本是流传到本尼迪克特修道院的),一直以来有不同的观点,从文本中使用中古德语以及巴伐利亚地区的土语(以前在欧洲使用这种语言主要在德国南部、奥地利西部和意大利北部地区)的特点来看,现在一般认为其可能的两个来源地大致是奥地利施泰尔州(Styria)的格拉兹-塞克主教辖区,或者是意大利最北端的南蒂罗尔省小城布里恩(Brixen)的纽斯蒂夫特修道院(Kloster Neustift)。支持第一种观点的依据是在《布兰诗歌》的补遗部分提到了海因里希主教是抄本的出资人,他在1232-1243年之间是格拉兹-塞克主教辖区的负责人。另外,《布兰诗歌》中的第12、19-22段都提到了献给圣•卡特丽娜•冯•亚利山德丽娜,这个人有文献记载是塞克地方的重要人物。关于第二个说法,支持的论点就不够清晰了,比如在《布兰诗歌》第95段中提到了布里恩等等。

关于这些手稿如何来到Benediktbeuern修道院,史料和文献的记载更加模糊,一般认为是1350年前后通过威特尔斯巴赫(Wittelsbach)家族在蒂罗尔和巴伐利亚之间的通道传递的,这个家族是巴伐利亚显赫的贵族(历代巴伐利亚选帝侯、巴伐利亚公爵),也是皇室成员,历史上出过两任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一位罗马国王、两位波西米亚国王、各一位匈牙利国王、丹麦和挪威国王以及希腊国王。

《布兰诗歌》里绝大部分诗篇都没有留下作者的姓名,留下姓名的诗人中最有名的就要算是布鲁瓦的彼得(Peter of Blois,c. 1135 – c. 1211)了。据其他文献记载,布鲁瓦的彼得出生在法国,曾经在波隆那(西方的大学诞生地)学习过法律,后来又到巴黎学习神学,在当学生的时候他已经是很有点名气的游吟诗人了。1167年他来到西西里,成为威廉二世国王的宫廷教师,1173年前后,他去了英格兰,为亨利二世服务,并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的秘书。伍尔夫汉普顿大学的院长,后来因贪污而辞职,晚年成为伦敦圣公会副主教,直至去世。布鲁瓦的彼得博学多才,他还当过路易七世的王后阿基坦的埃莉诺(Eleanor of Aquitaine)的拉丁语秘书。

从结构组成上,《布兰诗歌》包括大致四个部分:

1、55首关于道德和嘲讽主题的歌曲(1-55)

2、131首爱情歌曲(56-186)

3、40首饮酒歌和游戏歌(187-226)

4、2首比较长的宗教剧(227-228)

当然这只是一个大概的分类,像122-134就不是纯粹的爱情歌曲,而是有关葬礼、嘲讽题材的。令人感到印象深刻的是,《布兰诗歌》中对买卖圣职行为的揭露和抨击,比如第1-11、39以及41-45,这直接来自于12世纪出现的买卖圣职行为的逐渐泛滥,《布兰诗歌》借对西蒙尼(Simony)的嘲讽来表现对这一道德堕落行为的愤慨。西蒙尼的故事出自《使徒行传》,他试图用钱来买神赐祝福,结果,彼得说:“你的银子,和你一同灭亡罢;因你想神的恩赐,是可以用钱买的”。还有就是对生与死的思考以及对春天回归的称颂(第132、135、137、138、161等)。还有一些内容则更加刺激,涉及到神职人员或者骑士诱惑教区内的少女(第79、90、157-158),有些更是对维纳斯神赤裸裸地的爱场景描绘(第76)。

在中世纪末,人们发现信仰现实生活有着很大的差距,最为敏感也是圈中人的大学生和游方僧们很多都成为伊壁鸠鲁的信徒,享受生活,快乐无边,并且通过诗歌记录下了他们对生命和世界的态度,千年之后当我们重读这些诗歌的时候,仍可感觉到当年“愤青”们的放肆戏谑与对社会生活的针砭时弊。这与上个世纪的摇滚文化初诞颇有神似。

1930年代奥尔夫发现了这部语词鲜明、富于表现力的中世纪诗歌集,萌生了谱写音乐的念头,但他却采用了同普通康塔塔不同的表现手法,更加接近剧院音乐,《布兰诗歌》里不仅有音乐,还包含了舞蹈与形体表演,既可以做音乐会演出也可以搬上舞台,从合唱音乐的作曲手法来判断,将《布兰诗歌》归入康塔塔更合适。1937年6月8日《布兰诗歌》首演。

贯穿这部康塔塔始终的是古代神话中的命运女神弗托娜(Fortuna),她是唤醒生命与热切希望的神,而整部《布兰诗歌》就是在称颂生命、青春与美丽的基调中进行的,春天、生活、万事万物的更替都是命运的造化,他们相互纠缠演绎出世间的种种恩怨是非。而开场的第一段大合唱《哦,弗托娜》(O, Fortuna)也已成为最著名、出镜率最高的合唱作品了。

弗托娜是罗马宗教里象征命运的女神,她是朱庇特的女儿,是专司命运的神(好运或者厄运),每年的6月11日或6月24日是她的祭祀日。对弗托娜神的崇拜仪式始自古罗马的第六位皇帝图利乌斯(Tullius),根据罗马历法上的记载,祭祀弗托娜的两座神庙在罗马城外的台伯河右岸,每年的6月11日和6月24日,就会在神庙里举行仪式,不过此类仪式大多不公开。到了基督教统治的时代,对弗托娜神的崇拜也并没有消亡,圣奥古斯都曾反对过对弗托娜的献祭,反过来证明了当时确实存在此类崇拜活动。公元六世纪,哲学家伯蒂乌斯(Boethius)在他的名著《哲学的慰藉》(Consolation of Philosophy)中提到了弗托娜的命运之轮,他指出已然确定的命运不要试图去改变它。整个中世纪弗托娜的命运之轮出现频率很高,不仅在某些抄本上,而且在亚眠的教堂彩色玻璃上都有。典型的命运之轮(the Wheel of Fortune)上有四个人物,左面的是“Regnabo”(我将统治)、顶端是“Regno”(我统治),右侧是“Regnavi”(我曾统治),底端“sum sine regno”(我有无王国)。命运的轮回似乎是弗托娜的关键词,而她的塑像也像古罗马的那些两面神那样,总是被描绘成两种表情集于一张脸上,一侧是喜,一侧是悲(有点像佛教里的道济活佛啊),命运何尝不是如此,有喜有悲,但无论悲喜都不会久长。

直到今天,英语里“Fortuna”的意思就是运气和财富,而在德语里“Fortuna”的意思是幸福,看来后世的人们已把厄运的部分去除掉了,“运气-财富-幸福”确实是一组很有意思的关键词。不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在汉堡的去纳粹化运动中,奥尔夫受到指控,因为他在第三帝国时期与纳粹的说不清的关系,虽然他举证说自己与抵抗运动有联系,但是最终还是成为了“灰色不可接受分子”,后来才改成“灰色但可以接受分子”,以至于1950年代之后郁郁寡欢,直到30多年之后去世。奥尔夫在写《啊,弗托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一句“命运啊,像月亮般,变化无常,盈虚交替”。

作品解说:

序歌《啊,命运》(O Fortuna)这是一首气势磅礴的大合唱,乐队先是演奏出几个巨大的和弦,合唱突然爆发出力量,“啊,命运啊!你就象月亮,永远变幻无常”,然后音量渐弱,合唱轻声述说明运作弄人类的恶行,不久合唱再次放大音量,音高也翻高了一个八度,表现出要与命运抗争的勇气。该段音乐的主题非常朴素,类似格利高里圣咏。

接着的合唱《我哀叹命运打击造成的创伤》(Fortune plango vulnera)比较短小,先是男低音声部演唱首句“我泪眼哀叹命运打击造成的创伤”,然后其他3个声部加入,一共重复了3次,情绪异常激动。

第一部分《春天》(Primo vere)

《春天欢乐的笑脸》(Veris leta facies)由小合唱编制来演唱,音乐使用了伊奥尼亚调式,清新优美,富含生机,歌词描绘了春天到来万物复苏的场面。

男中音独唱《太阳温暖披泽万物》(Omnia Sol temperat),长笛吹奏的引子犹如铃声召唤,男中音以极为自由的节奏演唱出一首抒情动人的歌谣,非常质朴、简洁。

合唱《看啊,圣洁的春天》(Ecce gratum)是春到人间的欢乐赞歌,男声合唱起点很高,接着女声声部进入,情绪渐渐激动起来,速度加快,歌中唱道:“荣耀欢娱,甜蜜芬芳,丘比特奉维纳斯之命来捕获我们!”

下面的场景奥尔夫给取了一个小标题叫《在草地上》,在合唱开始之前先是一段《舞曲》,这首舞曲节奏变化很大,气氛热烈欢快,有民俗土风的意趣。

合唱《树木萌芽绽绿》(Floret silva nobilis)是一首失恋的情歌,姑娘问小伙子:“亲爱的情郎,你现在何方?”小伙子风趣地回答:“他已经骑马远走高飞!”姑娘惊呼:“啊,那还有谁来爱我?”在定音鼓的轻声滚奏下音乐渐渐隐去。

童声合唱与合唱《货郎,给我胭脂》(Chramer, gip die varwe mir)是一首古代德语民歌,在马铃般音响的伴奏下童声合唱唱道:“货郎,给我胭脂将脸颊擦红,我要年轻的小伙子来爱我!”,合唱则伴以哼唱伴衬,情绪上非常活泼。

《轮舞》(Reie)是一个器乐段落,类似间奏曲。此后出现的一段欢闹的合唱《我们围成圆圈》(Swaz hie gat umbe),中间夹杂了一首温柔美妙的女声合唱《来,来,我的爱人》(Chume, chum geselle min)。

合唱《假使世界真是我的》(Were diu werlt alle min)非常短小,情绪激昂,不过,作为第一部分的终曲,这段音乐显得有些过分简单了。

第二部分《在酒店里》(In Taberna)

男中音独唱《我心在燃烧》(Estuans interius)是控诉世道不公的歌曲,音乐甚至高到g2 到a2,令人产生一种声嘶力竭的感觉。

男高音独唱与合唱《我曾在湖上漂泊》(Olim lacus colueram)借一只行将被烧烤的天鹅之口影射了现实生活的残酷,男高音演唱要求有些诡异的感觉,合唱则表现出一股愤慨之情。

男中音合唱与男声合唱《我是修道院院长》(Ego sum abbas),这是一首讽刺的宣叙调讽刺歌曲,男中音唱道:“我是安乐乡修道院院长,我的会议就是吃酒寻欢。”

男声合唱《当我们在酒店里》(In taberna quando sumus)篇幅比较长,描写了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的疯狂呓语。

第三部分《爱之宫》(Cour d’amours)

女高音独唱与童声合唱《爱情到处飞翔》(Amor volat undique)是一首甜美动听的歌谣,作曲家采用了许多半音,造成了恍惚缥缈的意境。歌中唱道:“爱情到处飞翔捕捉美好的愿望,结果青年男女完美结合成双!”

男中音独唱《白昼、黑夜与一切》(Dies, nox et omnia)对演唱者的要求比较高,因为男中音必须做许多真假声的转变,在这首美妙的歌曲中作曲家表达了对失恋的理解。歌中唱道:“你漂亮的面孔使我千遍泪水涟涟,你的心真如冰雪,我若重生只需你赐一吻便能实现。”

女高音独唱《伊人独立》(Stetit puella)非常短小,含情脉脉。

男中音独唱与合唱《在我心中》(Circa mea pectora)更像一首热烈的舞曲,而接下来的重唱《当男孩与女孩在一起》(Si puer cum puellula)就显得更加狂热了,3位男高音、男中音与2位男低音相互配合将音乐推向下一段高潮,合唱曲《来,来,来》(Veni, veni, venias)其实是写给两支合唱团的,他们相互竞争,气氛变得越发热烈欢闹起来。

女高音独唱《我心中犹疑》(In trutina)表现了姑娘面对小伙子热情追求产生的犹豫,歌曲那动人的旋律使这首曲子广为人知,有时也能在音乐会上单独演出。

女高音、男中音独唱与合唱《这是欢乐的时光》(Tempus est iocundum),这段音乐里充满了切分音,节奏变化强烈,歌中唱道:“这是欢乐的时光,啊,女孩子们,与他们同欢欣吧!”

女高音独唱《最甜蜜的人》(Dulcissime)只有四小节,完全是华彩型的,沉浸在爱情欢乐中的女孩向恋人表白自己永远属于他。

大合唱《祝福你,最美好的人》(Ave, formosissima)与终曲大合唱《啊,命运啊》(O Fortuna)的气势都非常宏大,作曲家以自己的热情称颂这生命与生活的伟大。